請問鄭大人、還有諸位大人,倘若真的出現,買田大戶壓低糧價。四石一畝、五石一畝,百姓賣還是不賣?官府管還是不管?
如果不管,在下在朝中提出的‘兩難自解’,便只會成為民生之災難。且將釀出的混亂,便不是在下的初衷了!”
聽完高瀚文的這話,所有的官員都愣住了。
海瑞和王用汲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接著又將目光看向了高瀚文,有贊賞、但更多的是支持。
高瀚文此時卻顧不上他們了,對著鄭必昌鄭重的說道:“因此屬下認為,這個議案中,還要請藩臺大人和諸位大人重新議定!”
大堂內一片沉寂。
鄭必昌也實在是沒想到,這個高瀚文一上來,居然就是這般高談闊論。
公然和自己,也就是浙江官場叫板。這樣的事,本是萬萬不能容忍的。可偏偏‘以改兼賑’的策略,就是此人提出的。該怎么解釋,還真的得他說了算。
更何況此人又是小閣老舉薦的,何以會如此?小閣老并沒有和自己交代。
一時間也想不明白,只好將目光看向了何茂才,何茂才此時也正好看向他。兩人的目光中,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其實嚴世蕃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派高瀚文來到浙江。也是和羅龍文鄢茂卿等心腹,有一番深談權衡。
浙江官場雖然都是自己的人,但這些人在下面呆久了,難免有些不聽話、尾大不掉的局面。
表面上處處遵從自己的意思辦事,可做起事來,小心思又多了很多。說穿了只要有銀子,爺娘老子都敢賣。
豆腐掉在了灰堆里,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頭疼也不是一兩日了。
現在遇到了推行改稻為桑,這樣的大國策,再加上一場天災,靠他們還真不知道會弄成什么樣子。
想來想去,才選了高瀚文這個,既贊成改稻為桑,又是理學路子的人來摻沙子!意思也就是讓他們,不要做得太出格!
不過誰也沒預料到的是,高翰文在路途中,遇到了胡宗憲。而胡宗憲跟高翰文一番深談淺論,卻是讓嚴世藩等人的計劃付之東流。
說到底,高翰文一到浙江,便這樣跟上司叫板,是他們事先怎么也沒有料到的!
不過雖然沒有料到,但現在既然出了這個變故。鄭必昌和何茂才二人,硬著頭皮也得扛過去。
還是由何茂才來打頭陣,他緩了緩神,立刻盯住了高瀚文問道:“買賣田地,是買主與賣主的事,這個高府臺也要管嗎?”
“倘若是公價買賣,官府當然可以不管!”
“什么叫公價買賣?”
“豐年二十五石糧食一畝,歉年二十三石糧食一畝。淳安和建德兩縣遭遇了災難,但也不能低于十五石糧食一畝!”
何茂才急了脫口而出道:“如果十五糧食一畝,在兩縣便買不了五十萬畝桑田,今年三十萬匹絲綢還要不要增加了?”
高瀚文立刻抓住了馬腳追問道:“我不明白這些桑田,為什么一定要在受災的兩縣去購買,其他那么多沒受災的縣城,為什么不能買田去改?”
“正常縣城要二十五石糧食一畝誰會去買?”何茂才沒好氣的說道。
“改稻為桑,一畝田產絲的收益,本就比稻田產糧要多,二十五石糧食一畝,怎么就不肯買?”
何茂才被他頂住了,一時間也不知該怎么回答。
眾人這下都明白了,這高瀚文是來斷人財路的。鄭必昌、何茂才這些官員,一下子露出了比死人還難看的面色。
何茂才哪肯就這樣,被一個下級,把早就謀劃好的事情攪黃了,大聲說道:“你可以這樣定,但現在官場的賑災糧,已經發不了五天了。
五天后,如果那些買主不愿意買田,餓死了人,是你頂罪還是誰頂罪?”
“誰的錯,到時候自然會有朝廷公論!”
“放肆!”何茂才被頂的扛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來看向了鄭必昌問道。
“藩臺,一個知府如此目無上官、擾亂綱常,我大明朝有律例在,你參不參他!”
沒等鄭必昌說話,高瀚文就說道:“不用參了,你們現在就可以免了我的職!”
這一句話,不但讓何茂才下不來臺,就連鄭必昌也被架住了。
這是開什么會?吏部新派來的官員剛到任,就被要求免職,鄭必昌就算有這個權利,也沒這個膽子。
“還有我!”海瑞此時也突然站了起來,沖著鄭必昌說道:“也把我的職免了吧!”
王用汲也跟著站了起來,雖然沒說什么,但也是同一個意思。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鄭必昌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良久,這才慢慢站了起來說道。
“既然是議事,當然是可以再議,高府臺還有兩個知縣,事情要靠他們去做,他們自然要能夠說話。可你們是新來乍到,浙江許多事情尚不知情。
比方說要改多少畝田,才能完成制造局今年賣往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現在漕運的糧市上,能用來多少糧食?那些絲綢大戶到底又能拿出多少錢來買糧?
這些都是難題,這樣吧!高府臺和兩位知縣,明天都去了解一下詳情,后天上午我們再議!”
“那就散了吧!”何茂才的心情早已惡心的不行,也不等其他人說什么,手一揮第一個就離開了桌案,向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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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眾人都離開后,場上只剩下了王遠這五人。不過高瀚文看了看幾人都是裕王一派的,也自覺地離開了。
靠近了后,王遠這才打量起海瑞,和他印象中的差不多,身材不高、身體黝黑、眼睛炯炯有神、脊背挺直,衣服破爛……
王遠先是沖著王用汲,拱了拱手說道:“潤蓮兄,自從你上次被嚴世蕃遷怒,調離了京師之后,我們都半年時間沒見面了。這段日子潤蓮兄過得如何?”
王用汲笑了笑,也拱手還禮說道:“什么調離京師,景行老弟也不必這般委婉,被免職就是被免職!為兄也不甚在意!
說起來,為兄也是承了景行的恩情,當初若不是你幫為兄說話,為兄恐怕少不得一頓大棒伺候!”
王遠也笑著說道:“潤蓮兄說笑了,小弟只不過是盡了點綿薄之力而已,還是潤蓮兄品性高潔。
在小弟看來,但凡是個正直的人,都不會想看見潤蓮兄被嚴黨栽贓陷害。
只是這次,沒和潤蓮兄商議,便舉薦潤蓮兄來這等危險的地方。小弟只求潤蓮兄,不要怪罪便好!”
王用汲搖了搖頭,不在意的說道:“哈哈,景行我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這種為國效力的機會,你若是不交給我,我還不樂意呢!
對了景行,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海瑞海剛峰,他的文章還是你推薦給我的呢!”
海瑞這時上前兩步行禮道:“淳安知縣海瑞,拜見欽差大人!”
王遠知道海瑞,是十分在意禮節之人,所以也沒有多余的動作,等海瑞行完禮之后,也十分鄭重的還禮。
“海知縣客氣了,在下王遠,剛峰兄比我年長幾歲,若是不嫌棄,便喚我景行就是!”
看見海瑞沒有任何的回應,王遠也不感到意外。
在公事上,海瑞肯定會稱呼官職。至于私事上,除非讓他認可自己,否則他肯定不會找上門。
“我來為二位介紹一下,我身邊的這位!”王遠將譚綸也拉了過來,對著兩人說道:“這位是譚綸譚子理,現在是總督府的參軍!”
“見過譚參軍,下官建德縣知縣王用汲,下官在京師時便常聽到譚大人的大名!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下官海瑞見過譚大人!”
相比起熱情的王用汲,海瑞就要冷淡了很多,哪怕譚綸是他的舉主。
譚綸也拱手還了一禮說道:“二位愿意來這風云交匯之地,可見也是心懷大明的正直之人,私下我們便無需這般客套,二位叫我子理便可。
這次我等相聚于此,也是為了阻止嚴黨的陰謀,絕不能讓禍害百姓的事情發生。日后我等共勉之!”
“好!”這一刻哪怕是不合群的海瑞,也跟著稱贊,畢竟愿意攪進這漩渦的,無一不是心懷大明之人。
“剛峰兄、潤蓮兄,你們二人這兩天有何打算?”因為再過幾天,便要開第二次議會,這么點時間自然是不夠,他們回到各自所管理的縣城。
“我打算前往糧市看看,官倉已經沒有存糧,那么只有去看看糧市是怎么個情況,我也好心里有數!”海瑞如實說道。
而王用汲也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打算去糧市看看,剛峰兄明日我們一同前往吧,只是希望不要讓我等失望才好。”
聽了兩人的打算,王遠點了點頭,然后看向了一邊的譚綸:“子理兄,你明日有什么打算嗎?”
“嗯!”譚綸沉默了片刻這才說道:“胡總督如今不在浙江,我須得去軍營巡視幾日,以防止倭寇突然來襲!”
聽到譚綸這話,王用汲驚呼道:“子理兄,若是如此的話,那么你豈不是趕不上兩日后的會議!”
“抱歉!”譚綸十分不好意思,他有種自己戰友即將沖鋒,他卻跑掉的感覺:“我……”
王遠也看出譚綸的窘迫,立刻就出言打起了圓場:“子理兄,無妨的。相比起改稻為桑,還是抵抗倭寇入侵更為重要。
改稻為桑若是不好,最多只是會牽扯到一兩個縣,而若是倭寇來襲,甚至整個東南都會糜爛。
孰重孰輕,我等還是分得清楚的,子理兄前往軍營的時候,也不必過于憂心,我們這邊的事情。
這邊自然有我們三人在,更何況還有高瀚文這個提出者的支持,就算沒辦法制止,稍微弄個好的過程,也是不成問題的。”
譚綸感激的看了王遠一眼,然后點了點頭說道:“景行,我知曉了。我會盡快巡視完軍營,而后趕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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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鄭必昌和何茂才兩人,離開布政司衙門之后,火急火燎的就趕到了沈一石的家中。
不過卻要讓兩人失望了,因為從家丁口中得知,沈一石并不在家。
聽到沈一石不在,何茂才的火氣更大了,也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