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哩,俺已經想好了。”王朝仍然是固執的搖了搖頭:“俺回去就和俺婆娘說,更何況不是還有干爹干娘嘛!”
“好吧,那你回去和你娘子仔細說說,人家畢竟是給你生了孩子,是你家的大功臣。”王遠看一眼王朝繼續這樣,也就不多說什么了。
而就在這時,屋外又傳來了一大串腳步聲,王遠尋聲望去,果然是自家師父師娘過來了。
“師父師娘!”沒等幾人靠近,王遠就連忙行禮。
“嗯,遠兒不必行禮了,靈兒現在如何了?”師娘最為焦急,也等不及王遠行禮就急忙問道。
“李太醫剛剛到來,如今正在里面把脈,待會兒就知道了!”
師父師娘聽后點了點頭,也耐心的開始等待起來,很快李時珍便走了出來說道。
“景行,恭喜了,的確是有了喜脈,不過現在僅僅一個月,胎相還并不穩定。”
王遠點了點頭:“東壁先生,那是否要開一些安胎藥喝!”
李時珍還沒說話,一旁的岳母就插話道:“不必了,正所謂是藥三分毒,如果身體沒什么問題,那就并不需要喝藥!”
李時珍點了點頭,十分贊同的說道:“徐夫人說的不錯,如今這胎相雖不穩定,但看得出十分的健康,這種情況只需要耐心將養就行了。”
聽見兩人都這樣說,王遠也才點了點頭,隨后又問了些需要謹慎的事情,最后才送走了李時珍。
這時正好,住在郊外莊園里的父母爺爺都過來了,一大家子也就一塊吃了頓飯。
爺爺無疑是最為高興的,操心兩年的事情,現在總算是解決了。
在吃過晚飯后,王遠這才沖著眾人說道:“阿爺,師父,我打算讓靈兒回娘家住著。”
此話一出便讓眾人驚愕不已,這可不是現代,住在哪邊都無所謂。
古代回娘家那可不是什么好名聲,尤其是對夫家來說。所以不等幾人發問,王遠就開始了解釋。
“阿爺,本來打算明日再跟你們說的,如今你們都過來了,我也就一塊說了吧。
今天陛下給了我旨意,讓我去欽差浙江,主要就是看這改稻為桑的國策,這不到年底,我肯定是不可能回來的。
而且這一次我離開,會調走大量的家丁、護衛,咱們家人本來就少。這樣一調,家中也就沒什么人了。
如果在往日也還好,但是現在的情況就不樂觀了。我去欽差,恐怕會得罪一些人,他們是否會對你們下手,我也不太清楚。
不過如果在往日,謹慎一些也就是了,但是靈兒這又正好懷孕了,這樣還是回娘家比較好。
更何況咱們家,并沒有什么好的穩婆、嬤嬤,所以我才這樣想的。”
聽到王遠這樣說,師父師娘雖然十分意動,但是也不好開口,只得在一旁看著。
王母有些不贊同,猶豫的問道:“咱們不是還能請李太醫嗎?”
聽到這個王遠搖了搖頭說道:“前些日子,陛下要東壁先生去為他診斷身體,東壁先生卻讓陛下不要再繼續吃金丹了。這就讓陛下有些不喜,將東壁先生驅逐出了太醫院。
這些日子,東壁先生就準備回一趟家鄉,于是我便邀請東壁先生和我一塊過去,先去浙江轉一趟。
這樣大概也需要年底的時候,東壁先生才能回來。以咱們家的關系,我如果不在京城,你們恐怕也請不到什么太好的大夫。”
聽到這個情況,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還是祖父權衡了臉面和重孫子,一咬牙說道:“就按遠兒說的辦吧,我們這的確是照顧不好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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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南平。
在靠近縣城邊緣的一個,比較破爛卻帶著水井的院子。
井邊的石板上,踏著一雙大腳,這是一個女人的腳。在古代,像這種不綁腳的女子,真的頗為罕見。
這女子身穿灰色的衣服、藍色的長褲。這女子緊緊的握著一根麻繩,雙手交替用勁,將滿滿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
頗為吃力的提著側移了一步,倒在井邊的另一個空木桶內。雖然其動作頗為吃力,但是水還是穩穩當當的倒進了木桶。
靠近一看,這才看見這除了是一個女人之外,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這樣看來應該叫她老婦了。
而這個老婦就是海瑞的母親,六十多歲的海母。
海母又準備將吊桶,伸到井里去打水,不過一個男人的手伸了過來,想要接過吊桶。
“松開!”海母的聲音不大,卻顯露著威嚴。
男人的手立馬就松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老老實實的站在旁邊。
這時他手中還拿著一根,兩端帶著鐵鏈和鉤子的扁擔,眼神關切地看著仍在提水的老人。
等老人將兩個空木桶都接滿水后,男人這才走上前將兩個裝滿水的木桶,都吊在了扁擔上。
“走開!”老人的聲音依舊威嚴,男子坳不過只好讓到了一邊。
“阿母,讓兒子來挑水吧,您老要責罵就罵好了,實在不行打兒子一頓也好,你實在別這般懲罰你自己了!”
從他的發言也就能猜出,這人大概就是海瑞了。
不過海母并沒有搭理他,只是自顧自的挑起兩桶水,向著正屋大門走去。
海瑞也不敢再說什么,只能一步一趨的跟在后面,雙手小心的扶住扁擔,害怕出現什么意外。
這小院子并不大,也就三間屋子罷了,北邊是正屋,西側是側屋,至于東側則是廚房了,外圍一圈用木柵欄圍成了一個簡單的籬笆。
在廚房內,一個身材瘦弱、卻眼帶溫柔的女子正在燒著火。在鍋灶一旁則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只見其突然眼睛一亮張嘴說道。
“娘!粑粑好了!”
滿頭大汗的女子聽到后,走到了鍋前掀開了蒸籠上的蓋子,一大片白蒙蒙的熱氣,便在廚房內騰了開來。
“(?ω?)哇,好多粑粑啊!”又是那個小女孩的聲音,只是她說完后,還帶著吞咽唾液的聲音。
女子笑了笑,那雙透露著溫柔的眼神中出現了一抹憂慮,小心的從蒸籠中拿出一個荷葉米粑,在手中翻涼了一下,這才遞給那個女孩。
“囡囡,阿爹要出遠門,這是給阿爹路上吃的。囡囡要吃,明天阿娘再給你蒸,這一個先給你阿奶送去。”
小女孩咽了咽唾沫,但還是懂事的點了點頭。捧著還有些燙的荷葉米粑穿過院子,不過在看見正屋門口站著的海瑞,她立馬就放慢了腳步,躲到了旁邊,怯生生的看著男子。
海瑞明顯也看見了女兒,給她了個眼神,示意女兒過來。
小女孩走到海瑞邊上,沖著屋內喊道:“阿奶,您老吃粑粑!”
屋里開始還是沉默,接著就傳來了海母的聲音:“什么粑粑?”
小女孩停頓了一下這才說道:“荷葉米粑!阿娘蒸了一籠子,說阿爹出遠門,可以在路上吃!”
“哼!誰說你阿爹出遠門!”海母的聲音還是一樣的嚴厲,這讓小女孩嚇得瑟瑟發抖。
不過也不敢遲疑,還是小聲的回答:“是…是阿娘說的……”
還沒等小女孩說完,海母一下子就出現在門口,看著小女孩就說道:“囡囡,去告訴你阿娘,就說阿奶還沒有死呢!”
海瑞聽到這話,立刻就在門口跪了下去。小女孩也被嚇著了,跟著一塊跪了下去。
不過她手上的粑粑沒拿穩,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和屋內流出來的洗地的水混在一起,這讓她十分心疼。
小心翼翼的,又從地上撿了起來,不過看了看屋內的阿奶和身后的阿爹,最后也只得一言不發的跪在原地。
還在廚房的海妻聽見了聲音,走了出來先將女兒帶了出去,自己跪在了原地。
海瑞母子倆對峙了好半晌,直到天色有些擦黑,海母這才嘆了口氣,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海瑞看到這個情況,也跟著走了進去,沒有理會身邊一直跪著的海妻。
至于海妻,看到這個情況早已習慣,這時也起身去廚房,帶著女兒回房間睡覺了。
………
吏部的公文和譚綸的信,是同時到達福建南平縣,都是直接交到了海瑞手中。
而從那天起,海母的臉色就一直繃得緊緊的,一天難得說上幾句話,洗地的次數,也比以往多了很多。
海瑞算了一下日子,如果按期去浙江赴任,明天無論如何也得啟程了,可是……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月亮若有若無的趴在,遠處屋子的房頂。院內的草叢和大樹上,各種各樣蟲子都開始叫喚了起來。
西邊的側屋內。
海妻看著床上那塊青色的包裹布,還平攤開在那里,包裹布內疊著幾套衣服和幾本書,最為顯眼的就是一疊文稿。
豆粒般大的燈火旁,海妻拍著身邊睡著女兒的后背,靜靜的出神。
突然海瑞走了進來,走到墻邊那個大木柜前,卷起上面的一床薄被,又向著門外走去。
“明天還走不走?”海妻在他背后小聲的問道。
海瑞站在門口略微停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這個,和他成婚十余年的妻子,不由的感慨良多。
不過在他看見妻子身旁的那一疊書稿,眼中被一抹堅定所取代,并沒有說什么只是繼續走了出去。
海瑞走到正屋也就是海母的房間,在門外先是將鞋子脫了,光著腳走了進去。
先是將那疊薄被,在床邊上的一個小床上鋪好,然后才向著大床望去。
粗麻蚊帳依舊掛著,海母全曲著身子面向墻里,也沒有蓋東西就那樣躺著。
海瑞看到這,又將小床上的被子收了起來,走到海母的床邊輕輕的蓋了上去。
不過卻是特意沒有蓋住海母的腳,那雙光著的老人大腳,依舊露在被單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