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而今大爭之世,諸侯爭雄,人心鬼蜮,兵不厭詐,想要引得四方來攻,哪怕我今日屠盡北地士族,也不過是落下短暫罵名罷了!”
公孫度說罷轉過身去,有些意興闌珊的擺擺手,神色怔然,就像是在為對手的實力不足而感到遺憾一般。
一旁的田豐聽到公孫度說出的淡然言語,驚愕中掩藏著一絲恐慌,直到此刻他也不明白公孫度為何會對士族有如此大的敵意,要知道,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儒家思想統一全國后,儒家經典便成為了遠比土地更為珍貴的資源。
而士族,正是儒家經典的真正傳承與壟斷者,正是靠著各家對儒家經典的解讀、傳承,士人才能名正言順的壟斷了上層權力,以田豐的見識,無法想象公孫度不靠士人,不靠儒家,要如何維持天下的平穩統治。
或許是注意到了田豐臉上的奇怪神色,公孫度頓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田豐心中所想:
“元皓可曾想過,什么樣的人才被稱為士人?”
不待田豐開口,公孫度接著道:
“春秋戰國時,士人是貴族末裔,靠著傳承的家學與知識,參與政治、軍事,以求得貴族身份。
到了秦朝,士人因為六國破滅,要么流亡鄉野,要么通過軍功爵進入朝堂。而到本朝,士人已經從貴族身份,轉為傳承儒家經典、參與政治的官僚家族。
你看,多少年了,士人的本質都沒有變,他們所求的,最終都不過是貴族這一層身份罷了!”
田豐凝眉,開口爭辯道:
“士人也并非盡是追求權勢富貴者,心懷天下者亦比比皆是.....”
田豐剛想要拿本朝的大儒舉例,可想到公孫度對待盧植、崔琰這樣的大儒態度,深知對方對儒家不感冒的張張嘴,沒有繼續說下去,可臉上的神色卻是寫滿了不服。
“某知元皓的意思,可那樣的士人還是太少了。歸根結底,是而今的士人身份來的太過簡單了,讀些被壟斷的經典,會些酸腐文章便能稱為文章,一個個務虛去實,真正有實干才能的百不存一。”
公孫度沒有要與田豐爭辯的意思,他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需要的是一群能夠執行自己號令的實干官員,這與對方的身份沒有絲毫關系,缺乏了士族子弟這些害群之馬,當前的政務效率能夠有質的提升。
就在田豐以為公孫度只是對當前士族子弟的素質感到不滿意而感到一絲慶幸時,公孫度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他差點站不穩身子。
“再者,時代前進,事物都在變化,士人也沒有存在的必要。官就是官,當了官享受權利承擔責任,卸任后也不過是民而已。
同樣的,士農工商,四民分野也有些不合時宜了。北地的變化元皓也看在眼中,工匠、商賈的作用有多重要不必我多費言,誠然,貴賤黎庶還會在這片土地存續許多年,可,至少,咱們要給后來者開個好頭。”
“妖孽!”
聽到這番大逆不道的話,田豐好懸沒有當場罵出聲來,這一瞬間,他立刻想起了前漢末年那個攪得天下大亂的重要人物王莽,同樣的要改天換地,同樣的要改變秩序。
可他終究忍住了將要出口的話語,只因為當下的公孫度與新朝的王莽有著本質區別,這就是個全然憑借武力上位的軍頭,手里掌握著不輸天下間任何人的暴力,并且這人還通過種種手段維持住了士族缺位下的地方統治。
現實的一切,都無一不說明了公孫度有實現他口中想法的現實基礎與能力,經過內心這番簡單而短暫的計較,一直處于頹喪狀態下的田豐猛地意識到了一點:或許,眼前這位還真能做出改天換地的大事?
“若能輔佐主公成就此事,后世青史,怕是也會有在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吧?”
古時士人不惜拋妻棄子,賣友求榮,最終都不過是為了史書留名而已,當下的田豐剛剛在家族與個人間做出了選擇,眼下面對公孫度的狂妄想法時,失去了家族枷鎖的他,竟然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意與灑脫。
當田豐再度抬起頭時,那雙閃爍著不安與惶然的眸子已經消失不見,公孫度看見的,還是那雙滿是野心與斗志的雙眼,二人對視間,無言達成了默契。
片刻之后,田豐告辭,房間內再度陷入了寂靜當中,公孫度輕輕落座,后背靠在椅背上,后腦枕在柔軟的墊子上,雙眼微瞇。
“木老,各地情況如何?剪除士族一事,怕是引出了不小的亂子吧!”
隨著公孫度的開口,屏風之后一身黑衣的木央緩緩顯出身影,恭敬的獻上最新情報文書后小聲稟報道:
“主公英名,地方上士族關系盤根錯節,即便各位將軍竭力擒拿,但還是有不少士族子弟逃脫,有實力深厚的士人逃回故地欲要起兵,被農莊集結的民兵一鼓而下,但更多的人就連召集兵馬都做不到。
呵呵,沒有了土地的挾持,僅靠著以往的那些恩義可不能讓分得田畝的黔首為士人的野心搏命!
不過,仍有不少士族子弟選擇外逃,按照主公的意思,黑衣衛并未對這些人痛下殺手,其中不少人都順利的抵達了他州。
時至今日,主公干下的大事,想必已經傳遍天下了吧!”
“呵呵呵.....”
聽著木央的講述,公孫度腦子里想到那些士族、諸侯們在得知他的暴行后的表現,情不自禁的拍打著面前的木桌笑出聲來:
“怒吧,急吧,沒有經歷痛苦與恐懼,這些人是不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我到這個世界,終究要給天下帶來一些改變的!”
看著公孫度迥異于平常的狂態,木央上前,一邊收拾著木桌上弄亂的文書,一邊小心諫言道:
“可是,主公,不擔心外逃的士族子弟將來對主公的大業產生危害嗎?”
公孫度瞥了眼這個越活越年輕的老宦官,伸出手指點點對方,笑著搖搖頭:
“這世上,向來是強大戰勝弱小,文明戰勝野蠻,先進戰勝落后。我既然敢于放任那些人逃脫,那么我就有信心將來迎接那些人的挑戰。
哈哈,你們啊,看不清前方的路,一個個驚惶不安,深怕行差踏錯,會一朝傾覆。
可在我的眼中,前方的路清晰而又寬闊,有何懼哉?”
身為統治者,公孫度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前他所具備的優勢有多大,不說北地不斷擴散的水力工坊讓他有了遠超前人想象的戰爭潛力,僅僅是軍中正在不斷推行的軍事改革,逐漸換裝的火器裝備,就讓任何敵手感到絕望。
更不用說,方陌等人鼓搗出來的蒸汽機,正在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更新換代,生產力即將迎來革命性的提高!
正是當公孫度心中盤點家底時,才發現統一天下的阻力是如此之低,那么此前體系中存在的大量士人定然會在這一波新朝鼎立中輕松獲得功勛上位,繼而形成更為頑固的利益集團,這是立志改變天下的公孫度絕對無法接受的。
因此,這就有了公孫度不顧統一大局而下令清除士族影響力的固執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