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羅馬廣場的青石板上，烤得空氣都微微扭曲。
鴿子們懶洋洋地踱步，偶爾被游人驚起，撲棱棱飛向噴泉邊沿，抖落幾片灰白的羽毛。
噴泉的水珠在強光下碎成一片迷蒙的彩虹，又迅速消散在燥熱的空氣里。
楚涵就站在這片迷蒙的光暈邊緣，一身熨帖的黑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在小臂上，露出手腕清晰的骨節。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喂鴿子，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從旁邊小販那買來的廉價面包碎屑，被他以一種近乎刻板的耐心，一小撮一小撮地撒在腳邊。
鴿群立刻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咕咕叫著，翅膀拍打，灰白的羽毛和渾濁的鳥喙在他锃亮的皮鞋邊拱動，爭搶不休。
他就那樣站著，挺直的脊背在鴿群的混亂漩渦中心，顯得格格不入的沉靜，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低頭！楚哥！”瓦格斯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音節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別回頭！走！”
他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看似無害的人流和障礙物，大腦飛速計算著最短的安全路徑。
不是噴泉后面，人多混亂但遮蔽物少；也不是直接往廣場外的街道跑，那簡直是活靶子。
他拉著楚涵，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傾斜角度，腳步堅定地朝著廣場西側一條相對僻靜、通向后方老商業街的拱廊通道移動。
他的身體緊繃著，肌肉賁張，像一張拉滿的硬弓，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四周一切細微的聲音變化，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任何可能隱藏威脅的角度。
那個長椅的方向？
那個賣冰淇淋的推車后面？
那個拿著相機的游客是否在調整角度？
楚涵的手臂被他抓著，身體被他帶著往前走。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抗拒，出人意料的配合。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太大變化，只是那慣常的慵懶淡漠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如同出鞘的刀鋒。
他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身體自然而然地和瓦格斯保持著同步的移動節奏，腳步穩定，呼吸平穩得驚人。
仿佛被人用槍指著、在擁擠的廣場上被保鏢推搡著前進，對他而言不過是洛杉磯又一個平凡下午的即興節目。
瓦格斯一邊高度緊張地移動，一邊用眼角余光死死鎖住那張綠色長椅的方向。
那個灰衣人依然坐在陰影里，姿勢都沒變，報紙還舉在面前，像個徹底的背景板。
但瓦格斯剛才捕捉到的那一瞬反光和身體瘋狂的預警，絕不是幻覺。
他不敢賭。
兩人以一種看似不太自然卻又勉強能解釋為“朋友走得急”的姿態，迅速穿過噴泉邊緣攢動的人群。
珍娜被徹底晾在臺階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瓦格斯突然甩開自己，然后兩人就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快速離開，全程連個眼角的余光都沒分給她。
她涂著艷色口紅的嘴唇張了張，想喊住瓦格斯，問他發什么瘋。
但看到瓦格斯那緊繃得如同巖石般的側臉和從未有過的凝重眼神，她突然感到一絲寒意，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被羞辱的怒火猛地竄上來。
“瓦格斯”珍娜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追下幾級臺階，尖利的聲音劃破了廣場下午的慵懶，“你把我當什么了？空氣嗎？你給我站住！”
瓦格斯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在警戒和帶著楚涵安全撤離上，哪里還顧得上身后的女人。
他甚至沒回頭，只是拉著楚涵更加快了腳步，向著拱廊入口擠去。
珍娜氣得渾身發抖，精心打理過的棕發都顯得有些凌亂。
她看著瓦格斯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拱廊的陰影里，又看了看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嘲笑的目光，巨大的羞惱徹底淹沒了她。
她猛地一跺腳，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著石板路，發出憤怒而清脆的“噠噠”聲，方向是廣場南邊的步行街出口。
她只想立刻離開這個讓她丟盡臉的地方。
楚涵被瓦格斯半護半推著，已經踏入了拱廊那相對昏暗涼爽的通道。
這里的游客少了很多，通道兩旁是一些售賣廉價工藝品和旅游紀念品的小店，店主們大多懶洋洋地打著盹。
瓦格斯并沒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謹慎，他快速掃視著通道深處和幾個岔路口，尋找著下一個安全的掩體或者出口。
“你的那個…黑女友？”楚涵忽然開口，聲音在拱廊下顯得有些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荒謬的調侃。
他指的是珍娜。
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前方，仿佛剛才喊叫的女人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他問這話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呼吸依舊平穩。
瓦格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在這種生死攸關的緊張氣氛下，楚涵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廣場方向，只看到珍娜怒氣沖沖、獨自離開的背影消失在廣場邊緣。
他心頭掠過一絲煩躁，更多的是一種被瑣事糾纏的惱怒。
“她？”瓦格斯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充滿了不耐煩，“脾氣大得跟火山似的。剛認識沒兩天就想管東管西？煩了，晾著她！”
他語氣粗魯，帶著街頭混混特有的那種對女人的輕慢。
他現在只想確認那個灰衣人有沒有跟上來。
兩人走到拱廊中段，這里有個向內凹進去的小空間，放著一個空著的飲料攤位推車，暫時算是個遮擋。
瓦格斯迅速將楚涵掩護在推車和墻壁形成的夾角里，自己則緊貼在推車邊緣，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只眼睛，死死盯住他們來時的拱廊入口。
陽光在拱廊入口處切割出明亮的光塊。
廣場上的人聲、鴿子的咕咕聲、噴泉的水聲混雜著傳進來。
幾秒鐘后，一個身影在入口的光影交界處出現了。
正是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男人。
他沒戴帽子了，露出一頭普通的棕色短發，一張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中年男人的臉。
他似乎并不著急，慢悠悠地踱著步，像是個隨意溜達的游客。
他的雙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看似漫無目的地掃過兩邊的小店，但瓦格斯那野獸般的直覺清晰地告訴他。
那看似隨意的視線掃過的焦點，精確地集中在他們剛剛快速通過的路徑上！
他在搜尋！
瓦格斯的心猛地懸了起來，肌肉再次繃緊，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后腰那個熟悉的堅硬凸起。
他想起了楚涵剛才的問題。
“話說回來，”楚涵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瓦格斯的耳邊，冷靜得可怕。
他靠在墻角冰冷的石壁上，身體放松，但眼神銳利如鷹，同樣緊盯著那個入口處徘徊的身影。
他似乎完全無視了對方可能帶來的致命威脅，繼續著剛才被打斷的話題，“你們為什么一定要殺了那個家伙？
米歇爾。”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如果當時只是把他打殘，或者關起來教訓一頓，也許…我們現在就不會被斯皮爾盯得這么死，也不會讓人用槍在廣場上瞄準后背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責備，更像是一種冷靜的復盤，帶著審視過往決策的意味。
瓦格斯聽到這個問題，緊繃的神經仿佛被撥動了一下。
他猛地扭過頭，看向楚涵，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楚哥！”
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而顯得嘶啞，“你沒在那個位置上待過！社區的糾紛多得是，打斷腿、剁根手指、砸個場子，都是常事。大家心里都有條線，不到萬不得已，誰他媽愿意結死仇？！留一線，日后好相見，這道理我懂！”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前似乎又閃過法院門口那驚魂一幕：巨大的集裝箱卡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怪獸，帶著摧毀一切的呼嘯，狠狠撞向他們剛剛踏出的地方！
碎石飛濺，尖叫四起！
還有巷子里那幾個面目猙獰、揮舞著砍刀和鐵鏈撲上來的兇徒，刀疤臉眼里赤裸裸的殺意！
“但是！”
瓦格斯的牙關緊咬，腮幫子的肌肉鼓起，“那個雜種米歇爾，他他媽的不是在談判！不是在警告！他用了卡車！那玩意兒撞過來，就算你是鐵打的，也得變成一堆爛肉！他和他的白皮雜碎們，當時就是要你的命！”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而微微發抖，眼神里燃燒著后怕和狠戾，“楚哥！
他們是想把你，還有保羅和他那小姑娘，一起碾死在大街上！
不留活口！
一點余地都不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一點，目光再次警惕地掃向拱廊入口。
那個灰衣人似乎一時失去了明確的目標，正在入口附近，假裝對一個小攤販的劣質畫作感興趣，用眼角余光打量著通道內部。
“楚哥，”瓦格斯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不懂這種道上的規矩。當有人踩過那條線，真正要你的命時，回應就必須是徹底的。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放跑一個對你動了必殺心的人，就等于在自己枕頭底下埋了顆定時炸彈。哪天‘砰’一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們必須殺了他，而且要殺得足夠狠，足夠干凈，足夠讓所有蠢蠢欲動的人看清楚——想動楚涵，就得拿命來填！
沒有第二條路！”
楚涵聽著瓦格斯斬釘截鐵的解釋，沉默了片刻。
灰衣人似乎放棄了直接進入拱廊，轉身慢悠悠地融入了廣場邊緣的人流，但瓦格斯知道他絕不會輕易放棄。
楚涵的目光從入口處收回，落到瓦格斯因為激動和緊張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應瓦格斯的道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消化，又似乎在權衡。
“走吧。”
楚涵只說了一個詞。
他沒再提珍娜，也沒再爭論殺米歇爾的對錯。
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里。
瓦格斯會意，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態，護著楚涵，快速穿過拱廊剩下的通道。
通道盡頭連接著一條狹窄但還算熱鬧的后街，兩邊是咖啡館的后門、小餐館的油煙排氣口和堆放垃圾箱的小巷。
空氣里彌漫著油炸食品、咖啡渣和淡淡垃圾發酵的混合氣味。
人流比廣場少，但也提供了更多可以暫時混跡其中的掩護。
他們混入街上稀疏的行人中，沿著路邊有遮陽棚的店鋪陰影下快步行走。
瓦格斯始終落后楚涵半步，身體微微側向，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不斷掃視著前方、后方、兩側的岔路和小巷口，以及街道對面任何一個可疑的角落或窗口。
他的手一直插在夾克口袋里，緊緊握住那把冰冷的手槍握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滑過緊繃的下頜線。
楚涵則顯得平靜得多，步伐穩定，甚至雙手也插進了褲兜里，仿佛只是在躲避烈日散步。
但他的眼神同樣銳利，看似隨意地掠過街邊的櫥窗玻璃、停在路邊的汽車后視鏡、咖啡館落地窗內的客人……利用一切可能的反光面觀察著身后的動靜。
“還在？”
楚涵低聲問，目光落在路邊一輛面包車臟污的后視鏡上，鏡面里映出后面幾十米的街景：匆匆的行人，一個騎著自行車送外賣的小哥，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女……
“在，”瓦格斯的回答帶著一種獵人般的篤定，“拐過拱廊我就看到了。他在馬路對面，大概三十米，那家賣三明治的店門口，假裝在看菜單。灰色的連帽衫，現在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深藍色T恤。”
楚涵的目光在面包車后視鏡里搜尋了一下，果然捕捉到了那個目標。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混在等紅綠燈的幾個人里，目光卻若有若無地飄向他們這邊。
“挺有耐心。”楚涵評價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老手。”瓦格斯啐了一口，“知道我們警覺了，不急著貼上來，就遠遠吊著。
狗皮膏藥一樣。”
兩人不再說話，默契地加快了腳步，轉過一個街角，進入一條更窄、更舊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