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的冬日傳媒總部大樓里，空調開得足，涼颼颼的。
秦雨墨穿著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站在光可鑒人的大廳里等著。
她臉上帶著點職業的微笑，不熱絡也不冷淡，正好。
楚涵打頭走進來，后面跟著李強和杰克遜。
李強還是一副跟班的模樣，東張西望，眼神里透著點新鮮勁兒。
杰克遜那頭金發在燈光下晃眼，藍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手里捏著個小本子，邊走邊往四周打量，像是在琢磨什么東西。
“秦總。”
楚涵朝秦雨墨點點頭，聲音不高，還是那副沒什么起伏的調子。
“楚總，李總，杰克遜導演，這邊請。”
秦雨墨側身引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又規律的咔噠聲。
她帶著三人穿過寬敞明亮的前廳，走向里面的辦公區。
玻璃隔斷后面，不少員工抬起頭朝這邊看，眼神里帶著好奇，還有那么點藏不住的敬畏。
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外面林立的高樓。
楚涵走到那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后面，沒坐，就站著。
李強和杰克遜在靠墻的沙發上坐下。杰克遜的屁股剛挨著沙發墊，門又被推開了。
陳漢升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帶著一身外面的熱氣。
他穿件深色Polo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楚哥！”他嗓門不小，幾步走到辦公桌前，臉上帶著笑，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隨手抹了一把。
楚涵沒跟他寒暄，直接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打印稿，遞過去。
“看看這個，能不能拍。”
陳漢升接過來，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警察故事》。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拉開楚涵對面的椅子坐下，翻開劇本，嘩啦嘩啦地看起來。
辦公室里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李強有點坐不住，挪了挪屁股。
杰克遜則掏出筆，在他那小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么。
陳漢升看得快，主要掃那些關鍵的動作場面的描述。
眉頭慢慢皺起來，越皺越緊。他翻劇本的手指頭停在一頁上，手指頭在上面重重地點了點，又翻過去點，又停住。
啪！他把劇本合上，往大腿上拍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楚涵。
“楚哥，本子是好本子，夠刺激，夠抓人。布景，沒問題，砸錢就行。劇組，咱們現在有人，老外導演也在這兒搭把手。”
他指了指杰克遜，杰克遜沖他點點頭。
“最大的麻煩，是演員。”
陳漢升身子往前傾，胳膊肘支在辦公桌上，表情很認真，“一個愿意不用替身、敢玩命的演員，不好找。”
他翻到剛才點的那幾頁，用手指頭戳著，“你看這，公交車頂拽著把大傘，搖搖晃晃！再看這兒，從商場幾層樓高的柱子，就那么直接滑下來，然后凌空跳出去！這他媽是人干的活兒？普通武行都不一定敢這么玩，別說那些有點名氣的演員了，金貴著呢，誰愿意拿命拼？蹭破點皮經紀人都得跳腳。”
楚涵沒立刻說話。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落地窗邊，看著外面容城灰蒙蒙的天際線。
手抄在褲兜里，大拇指無意識地蹭著布料。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過身，下巴朝陳漢升揚了揚，臉上一貫的沒什么表情。
“先去找人。”
他看著陳漢升的眼睛，語氣平平淡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能拍的人，挖地三尺也給我找來。找不到，再想辦法。”
“行！有楚哥你這句話就行！”
陳漢升像是得了令箭，蹭地站起來，把劇本卷巴卷巴夾在胳肢窩底下，臉上那股子愁容一掃而光，換上了熟悉的勁兒。
“我現在就去撒網！我就不信了，這么大個地方，找不出個不怕死的！”
警察故事劇組，就這么算是搭起了架子，動起來了。
接下來的兩天，楚涵那間大辦公室旁邊的會議室就沒消停過。
杰克遜和陳漢升，一個金發碧眼滿嘴跑英文單詞，一個黑頭發黃皮膚一口地道容城腔，倆人居然湊一塊兒了。
會議桌上鋪滿了畫得亂七八糟的分鏡草圖，有些是杰克遜那種精細的、帶光影箭頭的，有些是陳漢升隨手抓張打印紙背面畫的火柴人打架。
杰克遜拿著根筆，在半空中比劃著，語速飛快，“鏡頭！節奏！這里，中景，跟拍，晃動，要讓人感覺在跑！呼吸感！懂嗎？呼吸感！”
陳漢升叼著根沒點的煙，皺著眉頭看那些火柴人，時不時打斷杰克遜。
“不行不行，老杰，你這鏡頭太花了，觀眾看個屁！這里，得給個大的！全景！把高度拍出來，讓人看著就腿軟！然后，砰！落地！特寫！臉上的汗珠子，疼得齜牙咧嘴，都得看清楚！動作戲，就得實在！花里胡哨頂個球用！”
倆人吵吵嚷嚷，一個嫌對方太飄，一個嫌對方太土。
李強在旁邊一會兒給這個倒水，一會兒給那個遞打印紙，忙得一頭汗，還得當翻譯。
杰克遜說快了，陳漢升聽不懂就瞪眼，李強趕緊插進去解釋。
陳漢升急了爆粗口，杰克遜雖然聽不懂具體詞兒，但看表情知道不是好話，也梗著脖子嚷嚷。
會議室里雞同鴨講，火藥味時濃時淡。
可奇怪的是，吵著吵著，倆人居然能吵到一塊兒去。
杰克遜在陳漢升畫的火柴人旁邊添上精細的鏡頭角度標注，陳漢升在杰克遜的分鏡格子里用紅筆圈出幾個地方，寫上大大的“力量點！”。
兩天，真就兩天，厚厚一疊分鏡頭腳本，愣是被他們給磨出來了。
雖然紙邊上沾了咖啡漬，畫得也張牙舞爪，但核心的東西，動作的邏輯、鏡頭的切換、節奏的快慢，都定下了。
也就在腳本剛定稿，打印出來的油墨味兒還沒散干凈的時候，陳漢升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啥，他先是嗯嗯啊啊，接著眼睛一亮，嗓門都高了八度。
“啥？找到了？真的假的？體大的？武術冠軍？……行行行！趕緊的！把人帶到公司來！馬上！”
掛了電話，陳漢升一巴掌拍在剛打印好的分鏡腳本上，震得紙都跳了跳，沖著會議室里揉著太陽穴的杰克遜和整理文件的李強喊：“操！人找到了！有戲了！”
半個多小時后，前臺領著個人進了楚涵的辦公室。
來人個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著件洗得有點發白的運動外套，拉鏈敞著，露出里面同樣半舊的T恤。
短發，板寸，顯得很精神。臉膛是那種經常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小麥色，眉眼端正，看著挺年輕，但眼神很穩，不像一般毛頭小子那么飄。
楚涵站在辦公桌后，陳漢升、杰克遜、李強都在旁邊。秦雨墨也在，安靜地站在一旁。
“楚總，陳導，這就是榮京。”秦雨墨介紹道。
楚涵沒說話，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榮京身上掃。
陳漢升急不可耐地先開口了，“是你打電話來說能拍動作戲？楚瀟瀟介紹的？”
楚涵一愣，沒想到自己女兒還有這個用處。
榮京點點頭，聲音不大，但挺清晰，“嗯，我跟瀟瀟是朋友。她聽說陳導在找能打的演員，就給了我電話。”
他說話時站得挺直，但肩膀很放松，不緊繃，有種練家子特有的協調感。
“武術冠軍？”
陳漢升追問，眼神像在掂量一塊好鋼。
“全國大學生錦標賽，長拳和刀術，拿過兩次第一。”
榮京回答得很實在，沒炫耀，就像在說今天吃了啥。
“演戲也拍過一些，從小就在少年宮演出，后來也接過幾個小角色，武替也干過。”
楚涵拿起桌上的《警察故事》劇本，翻到公交車追逐那幾頁，走過去，直接把劇本遞到榮京眼皮子底下。
這個，楚涵指著那幾行驚心動魄的文字描述，“傘是壞的，車速不慢，從車頭追到車尾，中間還有跳車頂，拽著傘柄保持平衡，最后抓著傘蕩下去追人。敢做嗎？能保證動作到位嗎？”
榮京接過劇本，沒急著看，先抬眼看了看楚涵，又掃了一眼旁邊畫得亂七八糟的分鏡草圖。
然后他才低頭看那幾頁劇本，看得很快。
幾秒鐘后，他抬起頭，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甚至嘴角還微微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遇到挑戰的興奮。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動作帶著點習武之人的干脆利落。
“沒問題！”
他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眼神亮得驚人，“劇本我看過了，動作設計有難度，但拆解開來，都是武術基本功的變形和組合。翻騰、跳躍、抓握、卸力，核心要求是穩、準、快、狠。我練了十幾年，底子夠。只要防護措施到位，我保證能做出來，而且做得像樣！”
他說話的時候，陳漢升在一邊直搓手，臉上的喜色藏不住。
杰克遜雖然中文半懂不懂，但看榮京那篤定的表情和拍胸脯的動作，也大概明白了意思，沖李強豎了個大拇指。
楚涵盯著榮京的眼睛看了幾秒。
那眼神很沉，帶著審視。
榮京也坦然迎著，沒躲閃。
幾秒鐘后，楚涵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笑模樣，但眼神里的銳利緩和了些。
“行。”他拿回劇本，語氣干脆，“布景這兩天就弄。弄好了，你去試試。”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不是試鏡，是實拍測試。所有防護都給你上最好的，但動作，我要你按劇本，按分鏡，實打實地給我走一遍。能行，角色就是你的。不行，趁早換人。明白？”
“明白！”榮京應得干脆利落，眼神里全是躍躍欲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