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在腦中轟然炸開！
林維泉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高壓電流擊中。
手機差點脫手掉落。
他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才勉強穩住身體，臉色在應急燈慘綠的光線下瞬間變得死灰。
張超森那帶著殘忍笑意的提醒。
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上。
這根本不是什么酬勞！
這不是交易！
這是投名狀！
是張超森親手塞進他懷里的一枚定時炸彈！
是把他徹底綁死在這艘即將沉沒的賊船上的鐵鏈！
他成了這張吞噬國家巨款的黑網上，一個無法掙脫、注定與網同亡的結！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玩弄、出賣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比剛才在包廂里等待孫悅寧簽字時更甚百倍！
“明……明白！張書記！”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哭腔嘶啞地回應道，牙齒都在咯咯打顫。
“你要在曲倏那一邊守著他，將錢轉移出去。”
“知道！我已告訴他轉移到七個賬戶上，到時我會給他賬號，我會守在旁邊看他打款的。”
“嘟…嘟…嘟…”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張超森已經掛斷了。
張超森最后那句“燙命”的警告。
像魔咒一樣在他混亂的腦海里瘋狂回響、盤旋、不斷放大，幾乎要撐爆他的頭顱。
他猛地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而壓抑的咆哮，如同他此刻胸腔里翻騰卻無處宣泄的悶雷。
小車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驟然竄出車位，輪胎摩擦著冰冷的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猛地扎進停車場外那片沉甸甸的、深不可測的城市夜色之中。
只留下刺耳的余音，在空曠里徒然回蕩。
江昭陽向辦公室走去，一路上遇到了都是敬畏的目光。
他看到了公示欄才明白。
今天，是自己提拔公示的第一天。
他剛在椅子上坐定，甚至沒來得及呷一口新泡的、尚帶滾燙的濃茶。
那扇象征著權限與等級的厚重木門，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
“恭喜江縣長！賀喜江縣長！”第一個進來的，是唐杰，臉上堆疊著熟稔又夸張的笑紋。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熱情得讓人幾乎無法插話。
江昭陽微微蹙眉，心底輕嘆一聲，面上卻不得不浮起公式化的笑容：“唐鎮長客氣了，還公示著呢。快坐，坐。”
然而，唐杰不過是這場喧鬧交響樂的第一個樂符。
他屁股還沒在沙發上坐穩，門口便又探進來幾張寫滿“祝賀”與“親近”的臉。
鎮里的班子成員如同事先排練好一般次第涌入，不大的辦公室瞬間被塞滿。
握手、寒暄、表達著對他過去工作的肯定與未來高升的期冀。
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相似的、微妙的計算光芒——在權力的階梯上，一個位置挪動，便會牽動無數與之相關聯的心弦。
空氣里彌漫著茶水蒸騰的水汽、混合著各種品牌的香煙味和一種名為“權勢”的無形分子。
“昭陽縣長，以后可得多關照咱們鎮啊！”林維泉用力握著他的手，眼神真摯得像要掉下淚來。
江昭陽只能連連謙遜：“林書記言重了，副縣長是掛名的，是為了便于開展工作兼的，我的職務是琉璃鎮長。”
“是為你分擔政府工作的。”
“哪里，你是馬上是副處了，是我的領導了。”
這一波潮水尚未平息，更廣泛的洪流接踵而至。
各鎮屬機關——財政所、國土所、派出所、工商所……的頭頭腦腦們，如同收到了集結號令，陸陸續續地來了。
再接著，竟連轄區各村的支部書記、村主任，這些“無品芝麻官”也不避繁瑣，有的風塵仆仆從十幾里外的村里趕來。
他們帶著一身泥土氣息和質樸得近乎笨拙的賀詞。
擠在辦公室門口。
只為道一聲“恭喜江鎮長”、“江縣長好”。
“真是苦了這些村官，大老遠跑來。”江昭陽看著他們淳樸而拘謹的臉龐，心中既有無奈也有觸動，更多則是被這種密集攻勢攪擾的煩躁。
他像一棵被無數藤蔓纏繞的大樹，根深固然能支撐一時。
卻架不住這持續的、鋪天蓋地的纏繞。
江昭陽臉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口中重復著毫無意義的客套話。
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努力將每一張面孔、每一個名字、每一份隱藏在笑容背后的目的或僅僅是人情世故，盡可能清晰地歸檔。
好不容易挨過這輪“本地洗禮”，時針剛劃過十點，本以為能喘息片刻。
辦公室的門再次成了旋轉門。
鄰近幾個鄉鎮的領導們，如同約好般聯袂而至！
云林鎮的李鎮長、河口鄉的劉書記……平日里各自為政、聯系算不上頻繁的同僚們，此刻臉上都洋溢著最親切的笑意，開口閉口都是“老伙計”、“老朋友”、“以后工作交流更方便了”。
“昭陽縣長，以后咱們鄰鎮，一條心謀發展！”云林鎮的李鎮長是個爽快人，話也直接。
“是的，睦鄰友好！”江昭陽也笑道。
這波未平，更洶涌的后浪呼嘯而至。
未及下午，縣直機關各部門的大員們，開始駕臨他這小小的辦公室——實際上，此刻已有些名不副實了。
公安的、發改的、環保的、安監的、財政的、稅務的……科級干部如過江之鯽。
有些人帶著明確的攀附意圖，眼神灼灼。
有些人則帶著審視的意味，目光謹慎地估量著這位即將升起的明星。
更多的，則是秉承著官場“禮多人不怪”的金科玉律，純粹是來建立或維護一份交情。
他們的拜訪更具組織性和目的性，話題多圍繞“以后工作多支持”、“加強溝通協調”展開。
這間原本代表著一鎮常務副、頗為寬敞的辦公室，此刻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不斷充氣又不會爆炸的壓力球。
有限的空間里擠滿了不同面孔、不同姿態、不同語調的人。
煙氣愈加濃重，蓋過了茶香。
人聲鼎沸，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墻角不知誰提前擺了幾盆原本青翠的文竹和綠蘿。
仿佛也因吸入了太多人間的“煙氣”，顯得有些蔫頭耷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