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荒野的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似乎有夜梟的啼叫,更遠處是小鎮邊緣零星的、微弱的燈光。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東子再次檢查了一下轎車的前蓋和底盤,對著李林搖了搖頭,表示找不到問題,或者找到了也沒工具修。
端木麟抱著井穎初,感覺手臂越來越酸,也有些無措。忽然,他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對李林說。
“哥,后備箱……后備箱里,好像有折疊自行車!上次我爸讓我放的,忘了拿出來!”
李林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眉梢微挑。“拿來。”
端木麟輕輕將井穎初靠放在車輪邊,迅速跑到車后,打開后備箱,一陣翻找,果然從雜物深處拖出兩個包裹。打開,是兩輛還算輕便的折疊自行車,雖然有些灰塵,但看起來功能完好。
他將兩輛車都拿了出來,展開,支撐好。
“只有兩輛。”
端木麟看了看昏迷的井穎初,又看了看李林和東子。
李林掐滅煙頭,走過來,跨上了其中一輛自行車的車座。
他對端木麟抬了抬下巴。
“你帶她。”
端木麟點點頭,費力地將井穎初扶抱起來,讓她側坐在自行車的后座上,然后用一只手費力地環住她,另一只手握住車把。
這姿勢極其別扭且吃力,但勉強可行。
剩下一輛自行車,和站在車旁、身材相對高大的東子。
東子看著那輛沒有橫梁、只有一根斜杠的女式折疊自行車,臉上露出尷尬和為難的神色。
這怎么坐?坐后座?那誰在前面騎?而且這車看起來弱不禁風。
李林已經蹬動自行車,往前滑行了幾米,發現東子沒跟上,回頭看了一眼。
東子撓撓頭,指了指那輛細杠自行車,又比劃了一下自己,一臉窘迫。
李林看著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戲謔的笑意,在月光和遠處微光的映襯下,那笑意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坐上來,”李林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坐上來,不就有了。”
他指的是那根斜杠。
東子愣了一下,看看那根細細的金屬杠,又看看李林已經騎穩的、等待的姿勢,臉皮抽動了一下。但眼下沒有別的選擇,夜風寒涼,此地更不宜久留。
他一咬牙,硬著頭皮走過去,側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根冰冷的斜杠上,身體僵直,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扶穩。”
李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然后,他腳下用力,自行車晃晃悠悠地載著兩個人,向前騎去。
端木麟也連忙費力地蹬動自行車,載著昏迷不醒、渾身癱軟的井穎初,搖搖晃晃地跟上。
兩輛自行車,載著四個人,碾過冰冷粗糙的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緩緩駛離這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戰場,融入更深沉的夜幕之中。前方道路隱沒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只有車輪不停轉動,帶著他們駛向未知的歸途。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冰冷刺骨。
兩輛折疊自行車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顛簸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與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混雜在一起。
東子側身坐在那根細窄冰冷的斜杠上,硌得生疼,沒騎出多遠就受不了了。自行車又是一個顛簸,他“哎喲”一聲,差點摔下去,手忙腳亂地扒住車把才穩住。
“不行了不行了,林哥!”
東子齜牙咧嘴,趁著李林速度稍緩,捂著屁股跳下車,踉蹌后退兩步,連連擺手干笑。
“這……這玩意兒真不是人坐的,硌得慌,再坐下去我非得散架不可。”
李林單腳點地停下車子,回頭看他。
端木麟也載著昏迷的井穎初,搖搖晃晃地停在旁邊,喘著氣,他也累得夠嗆。
“那怎么辦?走回去?”李林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東子看看漆黑漫長的路,又看看自行車,一咬牙,指了指車把前方。“我……我坐那兒!橫著坐車把上總行吧?就是……就是林哥你騎車得費點勁。”
李林看了看那細細的車把,又看看東子壯實的身板,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東子會意,趕緊走過去,小心翼翼地面朝側面,橫著坐在了自行車的前把上,雙手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向后抓著李林的胳膊。
這個姿勢更加怪異且吃力,李林需要穩住車頭,承受額外的重量和別扭的平衡。
“坐穩了。”李林只說了三個字,再次蹬動自行車。
這次,車子因為前重后輕,更加難以操控,左右搖擺了幾下才勉強走直。
端木麟也趕緊跟上。
寒風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尤其是坐在最前面、完全迎著風的東子,只覺得那冷風像冰水一樣灌進領口、袖口,凍得他頭皮發麻,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鼻涕都快流出來了。
他縮著脖子,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蜷起來,腦子都被凍得有些發懵,只盼著快點到個暖和的地方。
騎了一段,除了風聲和車輪聲,只有沉默。
李林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傳到后面端木麟的耳中。“小麟。”
“啊?哥?”端木麟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除了端木家,鎮上或者附近,有沒有別的、你能完全確定安全的地方?沒人知道,或者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種。”
李林問得很直接。
端木麟愣了一下,腦子飛快轉動。
他不太明白表哥為什么這么問,剛剛經歷了生死追殺,不應該是趕緊回家嗎?家里有保安,有大人……但他看著李林在寒風中依舊挺直的背影,想起剛才他那冷酷果決、掌控一切的樣子,到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表哥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有的。”
端木麟想了想,肯定地回答。
“我和東子有個秘密基地,是個廢棄的老糧倉,在鎮子西邊河灘地那邊,很偏僻,平時根本沒人去。里面我們收拾過,放了些東西。”
“帶路。”李林沒有多余的話。
端木麟不再多問,辨認了一下方向,指了個岔路。“這邊,沿著這條舊路往西,大概還得騎二十分鐘。”
車子拐上了更顛簸的土路。
一路上幾乎看不到燈光,只有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荒野和枯樹的輪廓。
井穎初一直昏迷著,偶爾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東子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全靠一股勁硬撐著。
終于,在一片黑黢黢的、長滿荒草的河灘地邊緣,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輪廓模糊的方形建筑,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這就是那個廢棄糧倉。
端木麟熟門熟路地繞到側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門上有鎖。
他放下井穎初,讓她靠墻坐著,然后從旁邊一塊松動的磚頭后面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進來吧,哥。”
李林推著車,和幾乎凍僵的東子一起走了進去。
端木麟打開了幾盞露營用的LED燈,柔和不刺眼的光芒頓時照亮了內部空間。
里面的景象讓人有些意外。糧倉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得多,雖然老舊,但被打掃得很干凈。中間的空地上,竟然停著一輛保養得很好的二手跑車,漆面在燈光下反射著光澤。
四周靠墻的地方,擺放著各種工具架,上面整齊排列著扳手、鉗子等器械,還有一臺大屏幕電視和游戲機,連接線收拾得井井有條。角落里堆著幾箱零食和飲料,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模型和手辦。
整個空間雖然混雜著機油、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但確實被布置成了一個充滿男孩氣息的秘密樂園。
“可以啊,麟子,你們這秘密基地搞得不錯。”
東子一進來就感覺到暖和一些,搓著手,好奇地四處打量,暫時忘記了剛才的寒冷和恐懼。
端木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先把依舊昏迷的井穎初扶到一張舊沙發上躺下,給她蓋了條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的毯子。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走到跑車旁邊,從駕駛座儲物箱里翻出一個老式按鍵手機。
“差點忘了,這里有個備用的舊手機,一直留著充電寶維持電量,就是預防萬一的。我得趕緊聯系家里,或者找柳四叔,那邊死了那么多人,還有我們的車,得趕緊處理掉……”
他剛按亮屏幕,手指還沒撥號,一只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
是李林。
“不用。”李林拿過那個舊手機,看了看,隨手放在一旁的工具架上。“那邊的事,我會處理。你們不用管。”
端木麟愕然地看著他。“哥,可是……”
“沒有可是。”李林打斷他,目光掃過這個糧倉。“這里的東西,除了你們倆,還有誰知道?”
“絕對沒有!”端木麟立刻保證。“連穎初姐都不知道具體位置,我只帶東子來過。鑰匙也只有這一把,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東子也連連點頭。“麟子說得對,林哥,這地方我們弄了好久,誰都沒告訴。”
李林點點頭,似乎還算滿意。
他走到零食箱邊,拿出兩瓶水,扔給端木麟和東子一人一瓶,自己又拿了一瓶擰開喝了幾口。然后他走到那輛跑車旁,拍了拍引擎蓋。“這車,油夠嗎?鑰匙呢?”
“油是滿的,我們偶爾會開出去兜風。”端木麟趕緊從另一個隱蔽處找出車鑰匙遞給李林。
“哥,你要用?”
“嗯。”李林接過鑰匙,對東子說。“你,跟我再回去一趟。”
東子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嗆出來。“啊?回……回剛才那兒?”
想起那片血腥的戰場,他就腿肚子發軟。
“不然呢?”李林瞥了他一眼。“那兩輛車,還有那些‘東西’,留在那里是麻煩。得弄回來,或者處理掉。”
端木麟這時才隱隱約約明白過來。表哥不是魯莽行事,他看似隨性,甚至有些瘋狂,但其實每一步都有他的考量。
他追問可落腳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需要這樣一個遠離視線、安全隱蔽的地方來處理后續。
他甚至可能早就察覺了端木家內部的不對勁,所以才不讓自己聯系家里。
“哥,你是懷疑……”端木麟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李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你們待在這里,鎖好門,不管誰敲門都別開。看好她。”他指了指沙發上昏迷的井穎初。
“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東子苦著臉,但不敢違逆,只好也爬上了副駕駛。跑車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倒出糧倉,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糧倉里只剩下端木麟和昏迷的井穎初。
他坐立不安,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剛才槍林彈雨的驚險,一會兒是李林冷靜爆頭的畫面,一會兒又是對家里情況的擔憂。
他走到窗邊,掀起一點遮擋的舊帆布,看向外面無邊的黑暗,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一絲對表哥隱隱的敬畏。
時間一點點過去。
端木麟檢查了一下井穎初的狀況,呼吸還算平穩,只是驚嚇過度,一時半會兒醒不了。
他打開游戲機,想轉移注意力,卻根本玩不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端木麟立刻警惕地走到門邊,從縫隙看去,是那輛跑車回來了。
他連忙打開門。
李林和東子下了車,兩人身上都沾了些灰塵和污跡,東子的臉色更加蒼白,眼神發直,顯然剛才回去“收拾”的過程對他沖擊不小。
而更讓端木麟倒吸一口涼氣的是,跑車后面,用粗繩和防水布勉強遮蓋、拖拽回來的,正是他們那輛損壞的轎車,以及那輛破爛的貨車!它們被并排停在了糧倉里稍空一些的地方,像兩具巨大的鋼鐵殘骸。
“哥……這……”
端木麟看著那鼓鼓囊囊的防水布下隱約透出的、讓人不安的形狀,聲音有些干澀。
他猜得到下面是什么。
“找東西蓋上,別多看。”
李林淡淡吩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仿佛只是去搬了兩件普通的貨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