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魏軍倒也并不需要東吳的通報。
就在孫權得知漢軍抵達會稽郡后沒有多久,圍困建業的魏軍主將張遼便已經是接到了同樣的情報。
這還真不是張遼攔截下了吳軍的情報,相反這個情報,還是主動送上門來的。
是的,正是吳國的世家們給張遼送來的情報。
顯然,隨著張遼對建業的圍困,想要向魏軍倒戈的東吳世家,倒是要比想倒向蜀漢的世家要多了許多。
而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后,張遼甚至是有些氣急攻心。
要知道,這支漢軍可是從荊南出發的,從荊南到會稽,其間何止數百里。
張遼也是無聲在心中怒吼著:數里之遙,數萬漢軍居然就這么輕易地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就走過來了,沿途的吳軍都睡著了嗎?
很可惜,張遼身邊并沒有吳軍的將領可以回答他這個問題。甚至,即便是有,恐怕也沒法回答。
明明都是難走的山道,明明大軍行動很不方便,就算是吳軍自己都不愿鉆這些山道,可偏偏漢軍就是從這崇山峻嶺中殺了出來。
而且,該阻擊的也阻擊了,能想的辦法,除了決了鄱陽湖之外,其余也都想過了。
可偏偏,每次漢軍都能化險為夷,甚至還讓吳國的世家們都膽戰心驚了起來,如此情境之下,吳軍又還能有什么辦法呢?
畢竟,吳國的正規軍,如今可都被魏國給卡著呢。
稍稍在心中發泄一番之后,張遼很快也是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隨著漢軍進抵會稽郡,這把尖刀已經對準了吳國柔軟的腹部。
再加上自己的兵馬,宛如套在吳國脖頸的項圈,可以說,吳國的覆滅,幾乎已經是已經注定的結局了。
唯一的懸念,就是魏、漢兩國,在這場分尸的饕餮盛宴中,能夠搶到多少的好處了。
想及此處,張遼很快也是取出吳國的輿圖,平攤在了案桌之上。
細細研究之下,張遼也隨即得出了結論:
對于南部的廬陵、臨川、建安等郡,隨著漢軍的插入,魏軍已經沒有了插手的可能。
至于已經握在手中的蘄春和廬江兩郡,己方自然也是不可能放手的。
于此刻而言,漢軍雖然占領了東吳大片的地盤,但從經濟和人口上來說,即便加上漢軍現在正在攻略的會稽郡,其也就堪堪與己方打平罷了。
甚至,漢軍方面還有略略的不足。
畢竟除了會稽郡之外,其余郡縣多是貧瘠未曾開發的山地。
因此,重要的還是接下來豫章、鄱陽、新都、故鄣、吳郡以及建業所在的丹陽郡,這六個郡的歸屬。
因為靠近長江,交通便利,雖然常有戰爭,但除了新都與故鄣二郡之外,其余這幾個郡的經濟和人口也還是相當可觀的。
尤其是吳國的發家地吳郡以及建業所在的丹陽郡之地,更是人口稠密、經濟發達所在。
可是,縱觀這六個郡,張遼卻不得不承認,漢軍比自家更有優勢。
首先便是來豫章、鄱陽兩郡,因為是漢軍奔襲所經過之地,其主要城池如南昌、鄱陽、上饒等地,都已留下了駐兵。
雖然其暫時駐兵不多,但隨著江夏郡漢軍主力的解放,關羽勢必會立即增兵這兩郡,一來占領兩郡膏腴之地,二來也為隔絕魏軍南下的可能。
靠近鄱陽郡的新都郡,自然也是順手就能拿下的存在。
而在吳郡方向,漢軍已經進入會稽郡腹地,只能將會稽郡,就將揮師北上,進入吳郡。
可以說,六郡之地,漢軍已占其四。
唯有建業方向的丹陽郡,還算是在魏軍的掌控之中。而毗鄰丹陽的故鄣郡,暫時也可以劃歸到魏軍的掌控范圍之內。
只是,六取其二的結果,哪怕有最為重要的丹陽軍,也依舊不是張遼所愿意看到的。
至少也要再取兩郡之地,張遼才能不覺得虧了。
可想要在漢軍明顯有著先手優勢的情況下,奪取至少兩郡之地,想也知道有多么困難。
更何況,漢軍恐怕也未必會滿足于四郡之地。
因此,張遼知道,作為前線的主將,他必須行動起來了。
可要命的是,不管是他的揚州軍團,還是賈逵的豫州軍團,都被吳國的大軍鎖死了去,絲毫調動不了。
反倒是此刻的漢軍,卻是能夠自由活動得緊。
“增兵,必須增兵。”幾乎在第一時間,張遼便是想到了這個方法。
畢竟,按照后方最新的軍報,從潁川和司州調動的三萬后援部隊,已經在豫州方向完成了集結,隨時可以開入戰場。
因此,增兵也是最容易想到的解決辦法。
只是,這個想法在張遼的腦海稍稍停留了一瞬便是被張遼無情地給摁了下去。
原因顯而易見,即便不算漢軍此刻在會稽的兵馬,僅僅是江夏的漢軍,就有四萬之多。
三萬魏軍,防守住漢軍,不讓其參與絞殺之戰,是足夠的。可若是要跟漢軍去搶地盤,顯然是不夠的。
一句話,若是增兵,三萬大軍遠遠不夠!
可按照張遼對此刻朝內的情況的了解,繼續增兵,倒也不是做不到,但卻會引來司州和潁川的空虛。
一旦漢軍調轉方向,放棄豫章、鄱陽等郡,轉而進攻司州或是潁川,那魏國可就徹底地被動了。
因此,增兵之策只能說是下下之策。
而既然無法開源,那便只能是節流了。
被吳軍拖在戰場上的魏軍可是有著足足七萬之多。
首先就是自己手中的五萬大軍,面對城高壑深的建業城,短時間內是肯定無法攻破的。
基于短時不求攻破的情況下,五萬大軍圍困,事實上還是有些冗余的。
張遼判斷,自己至少可以勻出五千到八千的兵馬。
這些兵馬雖然不能去與漢軍爭地盤,但在那些想要投誠的世家帶領下,前出占領丹陽郡其他的城池以及毗鄰的故鄣郡還是不成問題的。
甚至,還可以以一部分兵力,先行進入吳郡之中,不求將漢軍趕出吳郡,只要能隔絕漢軍在丹陽和故鄣郡之外,就已經足夠。
至于武昌城內的賈逵所部,張遼卻是有了個大膽的設想:策反江夏歸來的吳軍。
你別說,這個想法一經進入了張遼的腦海,就再也甩不脫了。
根據如今吳郡的世家頻頻倒戈的情況,張遼也是判斷,策反吳軍江夏并非完全不可能。
畢竟,那支軍隊之中,有著大部分就是各個世家的兵馬。
而且,根據情報,此前吳軍撤退之時,其主將還與孫權所留下的心腹起了沖突,更是導致了吳軍沒能抓緊最要命的時間,生生被賈逵所部占領了武昌。
可想而知,其主將陸遜勢必會對孫權有所意見。更別說,陸遜本身還是吳郡的陸家之人。
即便陸遜本人對孫權足夠的忠心,陸遜也總要為自己的家族稍作考慮吧。
因此,在其都城又被己方重重圍困之下,這些出身世家的主將以及偏將們,不管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慮,亦或是出于家族安全的考慮,都是極有可能進行妥協的。
哪怕是作壁上觀,對于魏軍而言,也絕對是件好事情!
說干就干,張遼當即也是提筆開始起草向曹丕的奏報。
是的,張遼雖然是主將,也是最了解現在情況的人,但權力所限,張遼甚至都指揮不動武昌的賈逵所部,更別說拍板與吳軍的談判了。
當然,為了以防萬一,除了諫言與江夏所部吳軍談判之外,張遼也是建議后續三萬援軍立即開入吳國。
不說拿下其余四郡,但至少丹陽和故鄣兩郡,魏國必須穩穩地拿到手中。
很快,一封奏報也是被張遼寫好,也在此時,孫權所派的使者竟是找上了門。
張遼也沒想到,現在居然還能看到孫權的使者上門,難道他還不知道他的吳國已經山窮水盡了嗎?
不過不管怎樣,出于對對手的尊重,張遼還是接見了來自吳國孫權的使者——諸葛瑾。
中軍帳內,已經得知戰況的諸葛瑾,自然知道自家肩頭所系,幾乎是整個吳國的安危。
只是,諸葛瑾心中雖滿是焦急,但在表面上卻是依舊風輕云淡的模樣。
隨著張遼的到來,諸葛瑾也是客氣地上前見禮,絲毫沒有急躁的模樣。
無他,諸葛瑾知道,越是在這關鍵的時候,他越不能表現出急躁和忐忑,否則勢必為對方所趁。而若是此番他游說失敗,等待著吳國的,或許就只有滅亡一途了。
應該說,在關鍵時候,孫權也總算是干了一件靠譜的事:選了一個優秀的使者。
只可惜的是,早在諸葛瑾到來之前,張遼不僅已經得知了全部的戰況,更是已經有了自己的成算。
因此,即便是諸葛瑾舌顫蓮花,也難以撼動張遼半分。
隨著見禮的結束,張遼也為諸葛瑾的淡定而暗暗吃驚。
隨即,諸葛瑾也是將漢軍偏師自荊南出發,已經抵達會稽的情報與張遼通報。
張遼自然也是配合著諸葛瑾做出了一副吃驚的模樣,甚至更是問出了他一直縈繞在心底的問題:這么長的距離,漢軍是飛過來的不成?
只可惜,諸葛瑾并無法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回答。甚至,就連諸葛瑾自己,一時間都有些羞紅了臉。
這談判也因為這個問題的問出,險些卡殼。
不過,為了弄清楚孫權的想法,張遼隨即也是裝作不在意的模樣,主動將這個問題帶過。
隨即,諸葛瑾也是主動為張遼分析起了此刻戰場上的利弊得失。
剛開始還好,倒是也與張遼的分析無出二致,可漸漸地,話鋒就有些不對了。
什么若是魏軍撤軍如何如何,什么魏吳聯合又能如何如何......
聽得張遼腦子都大了起來,誰說自己要撤軍啊,誰說自己會跟吳國聯合啊?
把廬江、蘄春、丹陽和故鄣四郡收入穩穩收入囊中不香嗎?為何一定要去爭那個城高壑深的宛城?
不過,礙于諸葛瑾的面子,張遼倒是沒有打斷他的述說。
直到諸葛瑾圖窮匕見地說出了孫權的聯魏擊漢的建議之后,張遼幾乎要忍不住心中的笑意。
沒辦法,張遼實在是搞不懂孫權的腦子里在想什么?
就算要聯盟,麻煩你也稍稍大方一點好吧?
蘄春和廬江已經半在自己手中的郡,你也好意思拿走?還有丹陽郡,幾乎就只剩建業城以北的地方了,你還想全部收回去?
最后的最后,孫權居然會想要以半個郡的代價換取自己的撤軍?
怎么敢的啊!
不過,有一點,倒是切中了張遼的心巴了。
那便是讓江夏軍配合己方的大軍對漢軍進行反擊。
雖然反擊的方式,張遼也并不認可。但若是能由孫權下令,讓江夏軍反轉,這對于自家而言,勢必將是大利之事。
當即,張遼也是裝出了一副認真考慮的模樣。
而一旁的諸葛瑾也是把嗓子提到了嗓子眼,沒辦法,此番張遼的態度實在太過重要了。
雖然最終拍板的,還得是洛陽的曹丕,但毫無疑問,一直坐鎮揚州的張遼的態度勢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曹丕的決定。
或許也是因為太過重視,才讓諸葛瑾沒能察覺到張遼的心思,其實根本不在聯吳上。
終于,足足過了半晌之后,張遼將腹稿打完,這才抬起了頭,道:“諸葛先生所言,卻有其理。不過此事到底事關重大,卻不是吾這一小小將軍所能決斷的。”
聽著張遼先揚后抑的話語,諸葛瑾先是一喜,隨即卻有再度皺起了眉頭。
當然,諸葛瑾也知道張遼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不過,諸葛瑾卻還是想要再試一試,當即便要接著勸說道:“將軍。”
不過,還不待諸葛瑾說完呢,張遼便是擺了擺手打斷道:“先生請先聽我一言。”
聞言,諸葛瑾也只能是暫歇了勸說之言。
“漢軍突然介入,如今已成你我兩國共同之敵。”張遼隨即也是接著說道:“你我雙方皆不欲做那相爭的鷸蚌,而讓漢軍得利也。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