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這一條行軍路線上,直到江東六郡之前,自家幾乎沒有任何可以阻擊的兵力。
換言之,那支攻破了永新城的漢軍,可以輕易地將東吳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與此同時,孫權也是終于驚覺漢軍在江夏的動作,是為了什么。
由此,孫權也是越發地覺得惶恐了起來。
“中計矣!中關羽之奸計矣!”猛然跳將起來,孫權也是繞著輿圖打起了轉。
可悲的是,明明是最需要智囊的時候,孫權的身邊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于是,在好一番的發泄之中,孫權這才頹然地坐回到了位置上。
不過,孫權能與曹、劉周旋這么久,即便因缺乏戰略眼光而被戲稱為江東鼠輩,但其作為主公的基本素質還是沒問題的。
在一通發泄之后,孫權也是稍稍地冷靜了下來。
看著輿圖上自己指甲掐下的深深印記,孫權知道,他必須迅速有所決斷。否則一旦讓漢軍完成奔襲,就連在外的陸遜所部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輿圖,孫權也是很快做出了判斷:首先,江夏不能再守了,至少根基尚未穩固的江夏北郡是萬萬不能留戀了。以少量兵馬在江夏南郡牽制關羽所部,主力立即回撤,才是最好的方案。
不,不行!
江夏撤軍太慢了,當先由廬江郡所部五千兵馬南下豫章郡,繼而轉入廬陵郡,若是能在漢軍北上高昌之前趕至,便可將烽火限制在廬陵一郡。
若是不能,也可以固守豫章郡南昌府,等待江夏軍的回援。
至于江夏的關羽所部,就只能交給曹魏了!大不了將江夏軍許諾給曹魏便是!
想及此處,孫權又是一陣陣的心疼。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半郡之地轉眼就要送歸,還要搭上自己的半個郡,換了誰,誰也沒法好受。
只是,事情已經如此。
孫權知道,必須這樣,也只能這樣,失一郡總比失國要好。
深吸一口氣,孫權也不再猶豫,當即便要開始調兵遣將。
只是,孫權顯然是有些忘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的古話了。
就在孫權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準備開始壯士斷腕之時,一封急報卻是再度打斷了孫權的思路。
“何事?”看著眼前急匆匆而來的宮人,孫權顯然是有些不開心的。
要不是此人乃是孫權負責情報工作的心腹,此刻孫權恐怕已經發怒了。
只是,面前的宮人卻是顧不得那么多了,略略有些顫抖的雙手也是將剛剛得到的情報遞了上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宮人顫顫巍巍的聲音:“稟陛下,蘄春郡、廬江郡急報——魏軍入寇!”
此話一出,坐在位置上的孫權也是猛然間跳了起來。
沒辦法,這消息實在是太糟糕了,糟糕到整個東吳都有覆滅之險的地步。
且不說魏軍參戰對東吳而言已經是不能承受之重了,單單是蘄春與廬江也是東吳所萬萬不能丟的兩個郡啊!
從地理位置來看,蘄春郡與廬江郡正好位于江夏與建業之間。
一旦這兩郡被占領,東吳在江夏的主力大軍與建業之間便將被切斷聯系。
到那時,江夏大郡的補給,只能從鄱陽郡和豫章郡進行轉運,損耗就不說了,光是時間就要多出一倍還多。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如今的建業可是只剩下了不足兩萬大軍,這要是魏軍竭力攻城,建業能守多久,孫權是連想都不敢想!
來不及多作思索,孫權立即便是接過了宮人手中的情報,而隨著情報上略顯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孫權只覺得眼前一陣的昏暗,隨即便是癱軟在了座位上。
無他,魏軍的南下實在是太過切中利害了。
其中一路偏師,約么兩萬人,入寇蘄春,并已經占領安豐城,眼看著就要奔著武昌而去了。
另一路主力,大約五萬人馬,自六安而出,直襲皖城,隨即便是轉向東南,向石城而去。
從這兩路魏軍的動作,很容易便能發現其意圖。
兩萬偏師,其意就在武昌,而只要占領了武昌,就能堵住吳軍回師東援的路;
至于五萬主力大軍,則是要沿著石城、臨城轉而攻向春谷、蕪湖,最終的目標自然是吳都——建業。
不得不說,魏軍這一擋一攻之間,著實是讓吳軍徹底陷入了被動之中。
很顯然,若是陸遜所部不能及時回援,東吳甚至會有亡國之危。
可偏偏,在江夏郡,陸遜才剛剛聽從孫權的命令將兵力屯駐在了安陸城,并開始與漢軍纏斗。
不用說,想要從與漢軍的纏斗中脫身而出,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別說,南邊還有一支漢軍正長途跋涉地想要剜了吳軍的心臟呢!
看著這被自己攪成一團糟的戰場,孫權是真的有些心力憔悴了。
“怎么會這樣?!”癱軟在座位上的孫權也是在心中問詢著自己:“魏軍為何不攻蜀漢,反而來攻我?怎么好好的戰場,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幾乎處處烽火!”
眼見著孫權癱軟在座位上,遞上情報的宮人也是慌忙上前,道:“陛下,您沒事吧!”
深吸了兩口氣,孫權也是好不容易平復下自己糟糕的心情。
倒不是孫權恢復了信心或是想到了什么好辦法,只是孫權知道,戰事已急,自己再不行動,恐怕就不用行動了。
“你們情報部門是干什么吃的!魏軍如此大規模的調集,為何此前毫無音訊?”看著近在咫尺的宮人,孫權當即也是怒吼道。
聽著孫權的怒斥,負責情報工作的宮人瞬間便是心頭一抖。
隨即宮人也是趕緊解釋道:“稟陛下,非是微臣未曾察之。實在是,魏軍此番出擊之隊伍雖然那有著七萬多人,但實際上,這七萬大軍早就在前線了,魏軍并未進行大規模的調動。”
這話說對吧,也算對,但要說完全沒有調動,顯然也是不對的。
至少,進攻廬江郡的五萬大軍,除了兩萬多人來自于揚州張遼所部外,其余近三萬人,卻是潁川郡自豫州和陳郡開拔而來的。
可惜,因為漢軍的進攻,東吳也是被牢牢的吸引了注意力,也是沒有注意到魏軍的調動。
而等吳軍終于發現了不對,一切卻都已經晚了,魏國的大軍已經在南下的路上了。
事已至此,即便是再責怪情報系統也是無濟于事,基于現有情況,做出決斷,保護東吳才是最關鍵的事情。
當即,孫權也是重新站起了身,并再度趴到了輿圖之前。
很明顯,隨著魏軍的出戰,孫權之前的想法已經不可能再成行了。甚至,因為魏軍的威脅,對于孫權和東吳而言,漢軍已經成了次要的矛盾,而即將到來的魏軍才是主要矛盾。
而想要破解魏軍南下的局面,其實也很簡單,就兩方面而已:
首先,當然建業一定要守住才行。
至于廬江至建業這一線,幾乎就沒有什么守備力量,孫權顯然也不準備將建業本就有限的兵力再度攤薄。
廬江郡各城,只要能夠稍稍遲滯魏軍的進攻鋒芒,為建業爭取足夠的準備時間,就已是足夠。
其次,當然還是要江夏的陸遜所部要能脫離戰場,并盡快擊敗攔路的魏軍,回師建業。
這顯然也并不容易,脫離戰場是一劫,擊敗魏軍打通回師之路又是另一劫。
已經推進到安陸的關羽所部,顯然不會讓陸遜輕易離開;
而缺乏兵馬駐守的武昌,也根本不可能擋得住魏軍的進攻。等陸遜好不容易將主力甩脫了漢軍的追擊,卻又要面臨已經被魏軍占領的武昌城。
想也知道,此戰陸遜所部會有多難。
那么,繞過武昌,從豫章郡、鄱陽郡繞道至會稽郡最后再回返吳郡建業,能行嗎?
行當然能行,可是,即便不考慮半途可能遭遇荊南漢軍的問題,這漫長的回家路,也足夠讓建業的守軍絕望的了。
略略估算下就知道,以如今建業的兵力面對魏軍五萬多兵馬的猛攻,幾乎不可能能堅持到陸遜所部完成繞道。
當然,更重要的是,孫權也勢必不想將如此重要的責任放在自己的身上。
于是,一個簡單可行的計劃也是很快在孫權腦海中形成:其一,令廬江郡、廬陵郡、豫章郡、鄱陽郡的所有城池即行堅壁清野,盡一切可能遲滯魏軍和漢軍的進攻;其二,調集吳郡所有的周邊力量,至建業集結,準備死守建業;第三則是嚴令陸遜所部立即撤退,回援建業。
很顯然,在這三道計劃之中,卻是明顯有些忽略了漢軍的存在。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江夏的關羽所部,孫權只能是交給陸遜自己去想辦法擺脫;至于荊南正奮力北上的漢軍兵馬,孫權只能是以空間換時間。
當然了,只要陸遜所部能夠及時歸來,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隨即,在確認過這已經是吳軍的最優解之后,孫權也是立即將這三道命令發出。
而在此軍事調動的基礎上,在政治上,孫權也是詳盡了一切的辦法。
是的,面對這滿地的烽火,孫權知道,自己必須認輸了。再不認輸,輸掉的可就不僅僅是面子,更有孫氏三代的基業。
而認輸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辦法,自然是去尊號、稱臣。
很快,前往蜀漢和曹魏的使者便已經挑選好。
這次,孫權也是近乎全然地放權讓使者去談,一句話,只要不是要他孫權這條老命,只要能讓曹魏或是蜀漢撤軍,一切都能談。
哦,不,應該說,一切東吳都能答應。
沒辦法,孫權也是被逼急了,或者說,孫權已經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失去一切的恐懼。
甚至,孫權已經有些后悔,自己為何要登基稱帝。
很顯然,若是再給孫權一次機會,在戰勝曹魏和蜀漢之前,他一定不會再有任何稱帝的想法。
只可惜,歷史的潮流浩浩湯湯,誰也不會給誰第二次的機會,尤其是在這你死我活的戰爭之中。
其實在蜀漢與曹魏圖窮匕見的那一刻起,這便已經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不管是蜀漢,抑或是曹魏,都是奔著將東吳徹底滅國而來的。
為此,曹魏甚至已經開始調動起了關中的部隊作為預備隊,而蜀漢方面,也是停下了開往武威的軍隊,并將主力部隊退回到了隴右。
是的,因為孫權實在太過急迫的緣故,卻是讓蜀漢沒能完成拿下武威的預定目標。
為了避免多線作戰,隨著軍師的急報到來,皇叔也是按照預案,果斷地叫停了對涼州的攻伐,轉而以馬超率一萬軍駐守金城,其主力在金城修整三日后,便向隴道而去。
好消息是,作為涼州的門戶,金城已然被漢軍所牢牢掌握。
雖然沒能拿下涼州治武威城,但只要金城在,漢軍隨時就可以對涼州發起進攻。
僅剩了半口氣的涼州,此刻已然是風雨飄搖。
在遲遲沒有得到援軍的情況下,涼州軍的戰斗意志,只會越來越瓦解。
只等東線的戰事一結束,漢軍再度西進,便能輕松摘下這顆熟透了的果子。
從這一點來看,暫緩對涼州的進攻,也并非全是可惜。
但不管怎樣,此刻蜀漢的重心,也是全然傾斜到了東線戰場。
而隨著皇叔率大軍歸來,漢軍也是開始窺視起了曹魏的關中。
當然,這倒不是說軍師想要挑起關中的大戰,更多的,還是想要給關中的魏軍制造更多的壓力。
漢軍給魏軍關中所部的態度很明確:你們關中的部隊就不要想著進入中原,更不可能調往東線戰場。
否則,就別怪漢軍趁虛而入,還于舊都了!
是東邊的建業重要,還是西邊的長安重要,你自己看著辦!
面對漢軍這樣的陽謀,作為魏國關中主將的司馬懿也是毫無辦法。
說實話,司馬懿甚至是有些佩服起了漢軍的果斷:明明涼州已經近在咫尺了,漢軍卻硬生生地在關鍵的時候收回了手。
只能說,面對誘惑而自持,這份果決,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