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鑼的開道聲與吱呀呀的馬車聲響徹在大將軍的府邸前。
“止......”
隨著宦者令嘹亮的聲音響起,長長的車列也是堪堪停下了腳步。而這邊車架才剛剛停穩,一只細白的大手便已經迫不及地掀開了門簾。
半卷的門簾之下,一張熟悉的面孔也是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不是如今大魏的皇帝曹丕更是何人。
“陛下。”馬車旁的宦者令也是趕緊上前,隨即便要跪伏在地,充作曹丕的下馬凳。
只是,還不待宦者令跪下呢,曹丕便已經從馬車中一躍而下。
身旁之人也是趕緊上前,伸出手就要扶住曹丕,生怕曹丕有個什么意外。
好在,曹丕到底也是陪著曹老板南征北戰過的,雖然武藝比之武將要差不少,但區區馬車還是難不倒他的。
不管身旁宦者們的驚駭心情,躍下馬車的曹丕卻是徑直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大將軍的門口。
中門大開前,夏侯惇長子夏侯充與次子夏侯楙等人已經早早地等候在那里,而見到曹丕的到來,眾人也是紛紛下跪見禮道:“微臣等見過吾皇。”
話未說完,一只大手便是將夏侯充給扶了起來。
不待夏侯充說話,那大手的主人曹丕便是直接開口道:“聽聞大將軍抱恙,寡人特來看望,還帶來了宮中的御醫。”
說著曹丕也是朝后頭跟隨著的人招了招手。
隨即,十數名御醫便是出現在了夏侯等人的面前。
夏侯充抬頭略略掃過一眼,心中頓時便是一暖:這陛下怕是將整個御醫院都給搬了來。
能得皇帝如此看重,也不枉父親帶病勞累了。
只是,在這一暖之后,夏侯充的心頭卻并沒有更多的欣喜。夏侯充當然明白自家父親的情況,別說是這些御醫了,就算是華佗復生,恐怕也是無能為力了。
不過,盡管知道御醫的到來并無太多作用,夏侯充還是代表夏侯府向曹丕表達感謝道:“多謝吾皇。”
“都是自家人,無需見外。”曹丕隨即也是抓起了夏侯充的手,繼續說道:“大將軍現在在哪,快帶寡人去看看。”
“是。”夏侯充也是趕緊低頭領命,隨即左手伸出,便是向曹丕引路道:“陛下,這邊請。”
微微點頭,曹丕也是跟隨著夏侯充便從那大開的中門中步入了大將軍府邸。而身后夏侯楙等人,隨即也是從兩側的側門跟上了曹丕和夏侯充的步伐。
穿過門廳,繞過正廳,夏侯充也是徑直將曹丕帶入了后院夏侯惇的臥房之中。
只一打開門,一股濃濃的藥味便是撲面而來。
饒是曹丕已經有所準備,在聞到這股藥味之時間,也是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不過很快,曹丕便是將臉上的表情收斂,三兩步之間,曹丕便是來到了夏侯惇的床榻之前。
卻見床榻之前,兩個侍女正跪伏在火爐前,小心地煽動著羽扇,將那火爐中的木炭燒得火紅。
甫一靠近,曹丕便覺得熱浪撲臉,再看那兩侍女,豆大的汗珠也是不住地從那細嫩的額頭滲出。
繼續向前,往那床榻看去,氣若游絲、面如金紙的夏侯惇卻是被包裹在厚厚的被褥之中,哪里還有半點大將軍的威風。
更令曹丕心生絕望的是,剛剛站立幾瞬,他便已經燥熱難耐,再看榻上的夏侯惇,卻依舊打著擺子,仿佛正在經歷的不是高溫的炙烤而是寒風的侵襲。
微微皺眉間,曹丕竟是坐上了床榻的邊緣,伸出手便是貼在了夏侯惇的額頭之上。
觸手之間,竟是一片冰涼。同樣冰涼的,還有曹丕的心情。
顯然,如此與常人迥異的情況,頗通醫理的曹丕當然知道意味著什么。
可偏偏,如今的曹魏可謂是百廢俱興,曹丕也最是需要夏侯惇這樣的老臣來支撐,這也是曹丕今日如此急急探望的原因。
因此,即便已經猜到了結果,曹丕還是不肯就此放棄。
緩緩站起了身,曹丕也是輕聲對身后之人說道:“且讓大將軍休息,我們外頭說去。”
說著,曹丕便是徑直來到了臥房的外間。
“大將軍如此情況多久了?”剛在外間坐下,曹丕便是向夏侯充詢問道。
“稟陛下,自從青州歸來,父親便有些不好了。開始幾日只是以為天色轉涼,亦或是趕路間稍感了風寒,父親也不在意,并未請醫師到府。卻不想,一夜之間。”略略哽咽了一聲,夏侯充這才接著說道:“一夜之間,父親竟是已經無法起身,等醫師到府,卻已經......”
話未說完,就聽得夏侯充長長地一聲嘆息,道:“父親,終究已經上了年紀。”
應該說,夏侯充這個世子(歷史上就是夏侯充繼承了夏侯惇的爵位),雖然在歷史上聲名不顯,但從這幾句話之間,便足見其能力。
首先,夏侯充看似平鋪直敘的述說中,卻是有意無意地將夏侯惇的病體與青州之行掛上了鉤。
這無疑是在告訴曹丕和眾臣,其父親是為了大魏而病倒的。
如此一來,曹丕勢必不會虧待了夏侯家。
隨后,夏侯充也是將其父親從偶感風寒到一病不起的過程和盤托出,同時也是稍稍將自身的責任給摘輕了些。畢竟,不讓醫師前來的,就是夏侯惇本人。
而這細細的描述之間,也讓所有人看到了夏侯充對父親身體的關注——若不是日日請安,是沒法做到如此細致的描述的。
最妙的就是最后的這一聲嘆息和上了年紀之言。
這既是一個孝子對父親年事已高的嘆息,同時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他的父親可是為了大魏鞠躬盡瘁了一生。
很顯然,對夏侯惇身體情況已經有數的夏侯充,正在發揮著其父親最后的價值。
這倒不是夏侯充多么的冷血,相反,身為家族的掌舵者,這份冷靜正是其最優秀的品質。
而聞言的曹丕心中自然也是有數,心中微微嘆了口氣的同時,卻是看向了自己帶來的一眾御醫,隨即便是開口道:“爾等且為大將軍診治一番吧。”
“是。”為首的御醫隨即也是抱拳答應道。
隨即,一眾的御醫也是分批進入內房之中,開始為夏侯惇進行診治。
而曹丕卻是繼續待在外間,靜靜地等候著御醫們的結論,哪怕一旁的夏侯充提議讓偏房稍作休息,曹丕也依舊不為所動。
當然,在這一個多時辰的時間里,曹丕雖未多言,但他的腦子可沒有閑著。
無他,雖然曹丕的心中對夏侯惇的身體還抱有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但一貫冷靜的曹丕也知道,他必須做好最不利情況發生的準備。
一旦夏侯真的不起,他勢必要對國內的軍事部署再做一番調整。
當務之急的,便是征兵之事。
曹真已經向自己告急,若是不能盡快補充人員,征兵之事勢必要陷入停滯之中。而且,此人還必須是德高望重之人,否則根本鎮不住各方的驕兵悍將。
還有遷都,若是沒有一威信極高的老將坐鎮,遷都恐怕也要掀起波瀾。
思來想去,能替代夏侯惇坐鎮洛陽并執掌征兵之事的,也就是遠在關中的曹仁了。
可是,一旦曹仁離開了關中,這至關重要的關中防線又要交給誰呢?
賦閑在家的曹休?還是已經趕赴關中的司馬懿?
一時之間,曹丕也只能想到這兩個人選,而這兩人也可謂是各有利弊。
若是選曹休,其他倒不怕,就怕其能力不足以守住關中啊!畢竟,從街亭一戰來看,曹休或許對比其他的將領還算不錯,但真跟蜀漢的一流將領們過招,還是要再多練練才行。
而司馬懿,無論忠心亦或是能力,倒是都夠了,而且關中三道防線,也是按照其想法來制定的。若是單從守住關中來看,司馬懿幾乎是不二的選擇。
可問題是,司馬懿他姓司馬而不是曹或夏侯啊!
雖然如今曹魏幾個戰場之上,幾乎都是外姓將領在領兵作戰。
可其他地方,與關中不能比啊。
不管是揚州的張遼集團,亦或是潁川的徐晃集團,雖然其麾下都有數萬大軍,但其所能真正管轄的地盤,實際上也就一兩郡之地而已,換言之,其后勤糧秣實際上是牢牢地被曹丕掌握著的。
至于駐守洛陽的張郃集團,看似統管了整個司州,可你要知道遷都事宜幾乎也在同步進行。
負責輔助司徒華歆進行遷都的陳群,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已經接管了洛陽乃至于整個司州的政事。因此,張郃根本就插手不了政務,更別說在朝廷搬到了洛陽之后了。
可關中卻不一樣。
要知道,關中可是有著千里沃土,雖然經歷過漢末大亂之后,大量的土地已經荒蕪,但即便如此,其每年稅賦也幾乎能有七成的自給自足。
而那些荒地,只要稍作開墾,立即就能成為良田。
換言之,只要駐守當地的最高將領想要,關中完全是可以實現自給自足的。
如今的曹仁在關中做的,就是軍屯之事。
若是真的成了,于大魏而言,當然是好事一樁,但這前提是駐守關中的,必須是曹(夏侯)家自己人才行啊!
很簡的道理,一旦軍隊形成了自給自足,朝廷對其控制力勢必將大大下降。
甚至,要不了三五年,大軍之中便會發生只認將軍不認朝廷的情況。
雖然曹丕愿意相信司馬懿的忠心,但曹丕更知道,作為皇帝,信任只能是相對的、懷疑才是絕對的。
因此,將如此重要的要害位置,交給司馬懿,曹丕還是有些不放心的。
只是,思來想去,曹丕卻是真找不到比司馬懿更好的人選了。
什么,曹真?
且不說曹真的能力尚未得到驗證,單單現在征兵之事,就離不開曹真啊!
也就在曹丕陷入糾結中時,一眾的御醫卻是已經對夏侯惇檢查完畢,隨即也是恭恭敬敬地依次站到了曹丕的面前。
曹丕隨即也是從思索中清醒過來,隨即也是看向了為首的御醫,略帶希冀的問道:“如何了?”
“啟稟陛下。”為首的老御醫也是躬身而道:“微臣等一致以為,大將軍此番病倒,乃是舊疾復發,以致內里空虛,加之年事已高。此刻,恐怕已經......”
應該說,能做這御醫的頭頭,除了醫術之外,其說話能力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所有人都知道,夏侯惇此番病倒跟青州之旅脫不開關系,夏侯充的話語也從側面驗證了此事。
可到了御醫這里,卻是夏侯惇舊疾復發的緣故。
那這舊疾怎么好好地就復發呢?自然是積勞成疾,以至于舊疾復發。
可一旦御醫這么說了,曹丕的責任可就大了。
要知道,很多事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兩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坊間一旦傳開,說是曹丕累死了夏侯惇,也不是沒有可能。
曹丕會不會背鍋不知道,但說出這話的御醫一定是走到頭了。
可偏偏,到這里,御醫卻是直接不說了。
因為沒說,即便再多的猜測也只能是猜測而已。
哪怕有再多的謠言,也跟診治的御醫沒關系了。
只能說,能在官場上混的,哪有傻子啊!
只是,曹丕顯然并沒有意識到御醫的拳拳“愛護”之心。沒辦法,隨著御醫的宣判,此刻曹丕的一顆心也是漸漸沉入了谷底。
終究,曹丕最不愿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好在的是,曹丕到底是曹老板一手調教出來的,在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之際,曹丕很快也就重新清醒了過來。
略作盤算,曹丕便知道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他必須盡快著手布置,以應對夏侯惇離世之后的局面。
微微嘆了口氣,曹丕也是站起了身,拍了拍一旁的夏侯充,道:“大將軍戎馬一身,自有天神庇佑。”
說著,曹丕也是看向了在場的御醫,隨即強令道:“我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用什么藥材,務必要保住寡人的大將軍,寡人不能沒有大將軍,大魏不能沒有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