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輕嘆了口氣,曹休也是下令道:“傳令,親兵營撤回吧!”
“是。”傳令兵立即便是領命道。
“副將繼續組織攻城,務使漢軍無有喘息之機。”曹休隨即也是再度下令道。
盡管曹休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但他顯然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即便要離去交權,也依舊將戰場之事安排妥當。
只是,饒是曹休已經盡力克制,但其心中失落之感卻是難以掩飾。
話音剛落,還未等身旁的傳令兵答應呢,曹休便已經撥轉過了馬頭,徑直朝著中軍帳而去。
未幾,心情頗為復雜的曹休便已經回到了營地之中。
而令曹休頗為意外的是,司馬懿此刻卻是站在了中軍帳外,似乎在等候著他的歸來。
曹休剛剛走近,司馬懿便是躬身抱拳而道:“見過曹將軍!將軍辛苦了。”
這微微一拜、一躬身,這自降身份的恭敬已經讓曹休受寵若驚;而一聲辛苦,更是讓曹休有了知己的感受。
都知道他曹休帶著大魏近半的精銳馳騁沙場,好不意氣風發,可誰又知道他心里的憋屈與忐忑呢!
看著恭敬有禮的司馬懿,曹休心中再多的怨氣也是瞬間消散干凈了。
不得不說,司馬懿最終能夠從諸多的門閥世家中脫穎而出,靠的可不僅僅是他的軍事政治才能,為人處世方面,顯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
這也怪不得身為曹魏重臣的侍中許允、尚書陳泰會在高平陵之變后,替司馬懿去招降曹爽。
更難得的是,明明司馬懿有著洞悉人心的手段,對于此番漢軍東西作戰之事,卻是屢屢提出了令所有人都反感的建議,甚至是站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這并不是司馬懿不懂花花轎子眾人抬的道理,只是司馬懿明白,只有曹魏好了,他們這群曹魏庇護下的門閥世家才能更好。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也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握住謀國與謀身之間的界限。
在謀國與謀身之間,前幾次的司馬懿顯然是果斷地選擇了謀國。
而此刻,司馬懿卻是要想想謀身之法了。沒辦法,國事已然如此,司馬懿也無力回天。
國既無謀,便只能求諸己身了!
當然,即便謀身,司馬懿本也無需自降身份親自恭迎。只是在等待曹休的過程中,司馬懿知道了現下的情況后,卻是果斷地做出來這令人費解,卻令曹休無比舒暢的舉動。
很簡單,除了對最近的戰事情況有所了解外,對于將軍郭淮的歸來,司馬懿也是已經得知。
而郭淮的逃回意味著什么,精于謀算的司馬懿當然也是洞若觀火。
司馬懿可沒有曹休那般好的心態,他可不認為對面的漢軍還會給自己太多的時間和機會。
甚至,幾乎在第一時間,司馬懿便是判斷隴右之戰,魏軍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勝算。
換言之,在司馬懿看來,此刻將兵權收攏了來,也依舊沒法撼動失敗的結果。
念及此處,司馬懿甚至隱隱有些后悔為何要讓曹休午后便將軍權交接了。若是再晚上兩日,或許,就根本沒有自己什么事了。
不過,對于這個想法,司馬懿也只是想想而已。
畢竟若是真的自己到來后,卻沒有交接兵馬,回到朝廷之后,恐怕又是一陣麻煩。
司馬懿心里很清楚:自己騙得過別人,可騙不過自己英明的陛下!
因此,兵權的交接是必須的。
不過,怎么交接,司馬懿還是可以說的算的。
即便不能讓曹休交權交得心甘情愿,至少也可以讓曹休稍稍放下敵對的心理。畢竟,他又不是搶功來的,街亭也沒什么功可以搶的。
于是,在謀身的基本思想指導下,自降身份地在帳外恭迎也就順理成章了。
而看著司馬懿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曹休自然是不好再說什么。
恭恭敬敬回了個禮之后,曹休便是開始與司馬懿交接起了軍權。
而面對曹休的主動,司馬懿也是努力配合起了曹休的交接。
只是,越是交接下去,司馬懿的心情卻越是凝重了起來。
無他,這小小的街亭城,已經讓魏軍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了。
光是傷亡的人數就已經達到了六千之巨,幾乎是街亭城漢軍的全部兵力了。
不僅如此,進攻所損失的軍械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要不是魏軍的主將愛那個乃是曹休,司馬懿都要以為是主將中飽私囊了。
僅僅是通過這個數字,司馬懿也便知曉了對手的難纏。
不知不覺間,撤退二字,已經漸漸浮現在了司馬懿的腦海。
既然戰之無益,何必強攻?!
可是,何時撤,如何撤,卻又是一道難題。尤其還要說服眼前的曹休,這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就在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也是響起在了中軍帳外:“報!”
“進。”曹休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是下令道。
話已出口,曹休才有些尷尬地看向了身旁的司馬懿。
畢竟從開始交接的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大軍的主將了。自然這偌大的中軍帳也已經不屬于自己,而自己剛剛的話語,說不好聽點,那簡直就是在越俎代庖。
好在,司馬懿顯然不會去駁斥曹休的失言。
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曹休的做法。
帳外的斥候隨即也是快速地來到了兩人面前,略略遲疑后,斥候也是面對著曹休跪下,道:“稟將軍,斥候來報,漢軍主力已經北上,目前距離街亭已不過數里。”
“什么?”曹休與司馬懿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道。
說實話,司馬懿還真想過漢軍會提前如此之多趕到街亭。
“其兵力如何,何人掛帥?”司馬懿一連串便是問出了諸多的問題。
顯然,司馬懿并不愿相信漢軍會這么快來到街亭。畢竟,按照司馬懿所知道的情報來看,漢軍的行動也實在不該如此之快才是。
當然了,更重要的是,如今的魏軍還毫無準備,若是漢軍主力當真如此之快抵達,魏軍勢必陷入被動之中。
面對司馬懿的提問,斥候隨即也是答道:“兵力恐不下萬人,為首之人乃蜀漢軍師諸葛孔明也。”
聽著斥候的回答,司馬懿與曹休也是雙雙陷入沉默之中。
兩人都很清楚,無論是萬人的數量還是諸葛孔明的將旗,都足以說明此番到來的漢軍,必是漢軍的主力。
而兩人也更清楚,隨著漢軍主力的到來,魏軍已經無力再攻街亭,最好的選擇就是立即撤退。
“仲達!”
“曹將軍!”
曹休與司馬懿幾乎異口同聲地喊起了對方的名字。
互相凝望之際,兩人便已經隔空達成了共識:魏軍必須立即撤退。
晚了,這數萬魏軍精銳,恐怕都得交代在隴右之地上。而這樣的損失,對于兵力已經捉襟見肘的魏國而言,幾乎是不可承受之重創。
可提到撤退,尷尬也隨即而來!
這邊曹休才剛剛開始向司馬懿轉交兵權,司馬懿甚至連情況都還沒弄清楚呢,魏軍就要撤退了?!
怎么看,司馬懿都像是一個背鍋俠啊!
要是司馬懿一來就盛氣凌人,那也就算了,曹休或許會撒手不管,甚至是樂見其成地躲在一旁偷笑。
可偏偏,司馬懿對自己恭謹有禮,甚至還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容易(曹休自我臆測的)。
這叫曹休如何能夠落井下石呢!
當然,更重要的是,若是讓人生地不熟的司馬懿組織撤退,對于魏軍而言,恐怕也會造成不小的損失。
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曹休也是果斷地站了出來,道:“仲達,你初來乍到,且......”
話未說完,一旁的司馬懿便是打斷道:“曹將軍,事已至此,無需多言。且由將軍速率大軍撤離,末將當領五千軍,為大軍殿后也。”
“怎可如此!”曹休略略有些激動道。
這還真不是曹休做作,事實上,曹休是真的有被司馬懿的此番話語給驚到。
無他,作為剛剛抵達戰場的司馬懿,面對已經徹底沒有希望的戰場,他一頭扎進來已經毫無意義,反而會背上戰敗失職的罪名。
所幸,他還有足夠多的理由推辭掉執掌軍權。尤其是在曹休自己,也愿意繼續執掌大軍的情況下,司馬懿本可以“潔身自好”的不淌這趟渾水的。
可偏偏,司馬懿不僅要淌這趟渾水,甚至還要將自己置于險地。
這著實是讓曹休費解不已。
當然了,站在曹休的角度,司馬懿的行為是頗為費解。但站在司馬懿自己的角度來看,留守殿后,卻是他的最佳選擇。
很簡單的道理,在司馬懿看來,自己抵達街亭已經有半日之久,這是甩不脫的事實。
如此事實之下,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也勢必要對大軍的失敗而負上一定的責任。
與其什么都不做,而令后方的朝臣們指摘,不如主動承擔下殿后一職。
只要熬過去這一關,等回了朝堂之上,他便是無可指摘的存在。
畢竟,一個僅僅抵達戰場半日的所謂主將,卻主動擔當起了掩護主力大軍撤退的責任,就算是再嚴苛的言官,也挑不出自己的錯漏來。
與此同時,自己殿后的行為,還能交好于曹休,并樹立起自己在軍中的高大形象,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當然,再多的好處,也一定是要以自己能安全活到戰后為前提的
好巧不巧的是,與曹休的認知不同,司馬懿并不認為自己殿后的行為會存在多少危險。
在曹休,或者說的絕大多數人看來,街亭城內的漢軍被魏軍壓迫日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援軍,勢必要狠狠地反擊出一口惡氣。
因此,留下殿后的部隊不說是九死一生,也起碼是危機重重的。
可司馬懿卻知道,漢軍此番作戰的目標,并不在于消耗掉魏軍多少的兵馬,而是要占領隴右之地。
也就是說,漢軍的目標從來都是驅逐魏軍,進而斷隴,而不是將自己一舉消滅掉,漢軍也根本沒有那么好的牙口。
因此,只要漢軍的主將足夠理性,在看到魏軍開始撤退后,漢軍根本不會對自己進行阻撓。
可以說,司馬懿也是得出了自己的判斷:主動留任殿后的舉動,看似危險重重,實際卻是無本萬利。
當然了,能掙得如此之利,也就是司馬懿了。
精明與果敢,缺一不可!若是換了其他人,即便是能看出來這似危實安的真相,也未必就敢把自己的性命壓上賭一把。
要知道,這可是戰場,什么都有可能發生的戰場。
好在不管后續怎樣,此刻的曹休算是徹底地被司馬懿給裝進去了。
可以預見的是,回到了朝堂之后,曹休一定會竭力為司馬懿開脫。
僅僅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司馬懿下定決心了。
面對曹休的震驚,司馬懿確實干脆地擺了擺手,道:“論局勢,曹將軍您比我清楚,這數萬大軍也只有在您的指揮下,才能安然撤離。而隴道難行,若無兵馬殿后,恐被漢軍追而襲之,此不得布防也。”
“那也該由我來殿后才是。”面對司馬懿的一片“公心”,曹休也是立即答道:“仲達,現在您才是主將啊!哪有主將殿后,而副將撤離的。”
“不討論了。”司馬懿再度打斷了曹休的勸說,道:“既然某是主將,曹將軍,便請依將令行事吧!”
“這!”曹休當即也是呆立在原地。
“速速行動吧。”司馬懿當即也是拍了拍曹休的肩膀,道:“國事艱難,將軍當以國事為重!”
聞言,曹休當即也是紅了眼眶,隨即也是恭敬抱拳而立,道:“是。”
言罷,頗受感動的曹休也是當即轉身開始向軍隊傳達將令。
“停止對街亭的進攻。”
“后軍整隊,改做前軍,即可向隴道進發。”
“中軍五千精銳,留駐軍營,聽候司馬將軍調遣。”
......
一系列的命令很快從曹休的口中發出,而前線的戰事,也在這一聲聲的命令中停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