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臣子怎么敢當場反駁天子之言?
沒辦法,這可是你死我活的斗爭啊!
去救哪里,不去救哪里,那可是關系到自己家族的輝煌與否。
什么荊州戰線能穩住在宛城,萬一呢?
萬一大軍調離之后,漢軍再向潁川殺去,那大家伙的損失可就真的大了去了。
因此,哪怕是知道援軍前往西線救火是最正確的選擇,一眾潁川系的大臣們也不能輕易的答應。至少也要確保自家潁川郡的安全才行。
在家族的根本利益面前,什么大魏、什么皇帝,那都是次要的。
更何況,這嚴格說起來也并不算是曹丕的判斷,而是司馬懿的判斷,只是借由曹丕的嘴說出來而已,一眾的大臣們當然敢反駁了。
在嘈雜的議論中,陳群也是頻頻向著司馬懿打著眼色。
沒辦法,司馬懿的諫言已經觸及到了潁川一系的根本利益,偏偏司馬懿自己還就是潁川系的一員。
為了避免潁川系的內部分裂,陳群必須想辦法阻止司馬懿繼續自絕于同伴。
不過,面對陳群的提示,司馬懿卻是微微點頭。多年的默契讓陳群立即就明白,司馬懿這是在告訴自己:他都明白,不用急,他已經有了辦法。
見狀,陳群也是瞬間安心了下來。
畢竟,司馬懿答應過的事情,還沒有失誤過呢!既然他說已經有了辦法,那就一定是有辦法了。
就在陳群與司馬懿的眼神交換中,議論的聲音也是漸漸小了起來。
曹丕隨即也是看向司馬懿,問道:“仲達,可有解釋?”
聞言的司馬懿也是略略無奈地拿起了來自曹仁的軍報,隨即回道:“稟陛下,微臣之推測,全都來自曹仁將軍的軍報。如今曹仁將軍主力已入褒斜道,短時間內幾乎無有可能擊退漢軍之張飛所部;
而我軍在隴右之總兵力亦不過萬人而已,能擋之幾時,殊難預料。
若我軍不以援軍入雍,待漢軍收拾好隴右之后,勢必兵進關中,到那時,長安的兵力對比不是八萬對五萬,亦不是十萬對五萬,而是八萬對一萬。”
話至此,剩下的也就不需要司馬懿多說什么了。
八萬對一萬,就算是完全不懂兵事之人,也明白這會是個什么結果。
而對于知兵之人,更是知道,這最惡劣的問題,司馬懿還沒說呢。
一旦漢軍果真大舉進入關中,恐怕他們第一時間要做的不是拿下長安,而是拿下郿縣,從而前后包夾進入褒斜道的曹仁所部。
如此一來,曹仁及其四萬魏軍精銳幾乎不可避免地將要飲恨在褒斜道內。
一想到這個后果,一眾的魏國將軍們也是紛紛有些心驚肉跳了起來。
四萬精銳或許對于偌大的魏國而言,并算不得什么,但一個驃騎將軍的死亡,卻足以掀起巨浪,更絕對會帶走一批反對增援的大臣。
當即,一眾明白其中深淺的將領們也是紛紛閉上了嘴。
不過,饒是司馬懿已經將危害說明,卻還有人不死心,隨即也是繼續反對道:“如此,不若讓鄴城之三萬余兵馬(新征了近萬人)移師關中,以保長安不失,如何?”
“當然可以。”司馬懿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接著說道:“不過,這前提是,我軍在荊州的進展,一定要快過漢軍在雍州的行動。
考慮到漢軍拿下隴右還需要時間,而我軍從荊州馳援雍州也需要時間,將這兩段大致相近的時間全都抹去。
簡而言之,我軍以四萬大軍堅守長安、郿縣之兩處的時間,要長于漢軍四萬大軍堅守宛城之時間,我軍才有勝算。”
同樣是四萬大軍,且不論魏軍之中尚有一萬的新兵,與漢軍戰力本就處于弱勢。也不論漢軍后續實際上還有更多的援軍。
單單以同樣的兵力與戰力,魏軍需要駐守兩處,而漢軍只需要堅守一處的情況來看,便已經足以說明互相之間的難度的高低了。
想明白了這個簡單的道理,一眾想要繼續先東后西的朝臣們也是紛紛閉上了嘴巴。
見狀,曹丕倒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也是繼續說道:“若是按照保西面雍涼戰場而言,仲達意欲何為之也?”
終于到最重要的肉戲了,司馬懿當即也是微微調整好身形,向著曹丕便又是微微一躬身,隨即才說道:“若是要保西面雍涼戰場,微臣以為,此事需要三步。”
“哦?”曹丕一下子便是來了精神,當即便是接著問道:“哪三步,仲達可速速言說。”
“是。”司馬懿點頭應諾道:“欲東守而西攻,其一,令樊城樂進所部,立即放棄樊城,領樊城所部進駐許都,會同徐晃之所部,駐防潁川郡。同時,揚州方向兵馬,暫移五千兵,填補豫州之空虛;
其二,曹休之主力,即刻以兩萬騎兵日夜奔襲隴右,在漢軍完成斷隴之前,插入隴右,并占據諸道之總——街亭,為我后續大軍抵達復隴,做好準備;后續六萬大軍在接應過樊城軍后,隨即跟進,與鄴城所發援軍一道,展開復隴之戰。
其三。”
略略頓了頓,司馬懿隨即抬頭看向了曹丕,這才緩緩說道:“其三,請陛下率鄴城軍三萬,移駕關中,親自坐鎮長安。”
光是前面兩點,倒是讓在場的眾臣們還算滿意。
雖然放棄荊州防線,還是令人有些可惜,但其對潁川防線的加固,倒是讓一眾潁川系的大佬們安心不少。
畢竟有樂進和徐晃兩部共計三萬五千多大軍駐守在潁川,加之側翼文聘的五千兵馬襲擾,漢軍想要進攻,倒也不是那么的容易。
可隨著司馬懿第三點的提出,卻是又迎來了一陣反對之聲。
“司馬將軍可知,您這已經是要陛下御駕親征了!”
“陛下事關社稷,不宜輕動啊!”
“仲達,御駕親征可非同小可。”
“勝自是陛下之洪福,可若是敗了。”
“戰場兇險萬分,萬一出現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設想啊。”
......
或許是因為司馬懿將潁川防線加固了的原因吧,這次反對的聲音雖然不少,但明顯要比之前的話語柔和了許多。
只是,面對眾臣的質疑,司馬懿卻始終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曹丕的裁決。
倒不是司馬懿沒有反駁的理由,事實上,司馬懿根本不屑于反駁。
三國之中,哪個主公不是親歷戰場,就說先帝武皇帝,生平大大小小數十仗,也沒見過任何人反對什么啊!
怎么到了自家主公這里,就成了不宜輕動了?
很明顯,站在國家的角度來看,司馬懿的建議無疑是正確的。
尤其在蜀漢的劉皇叔已經出現在戰場上的情況下,曹丕若是能坐鎮長安,無疑會給前線大軍帶來巨大的士氣加成。
可別小看了這簡單的士氣加成,其對于已經處于劣勢的魏軍而言,是相當重要的。
甚至可以說,直接拉高了一成的勝算也毫不為過。
這一點,老到的文武大臣們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們依舊竭力地反對著。
不是他們不懂,而是他們太懂了——陛下不宜輕動也好,戰場兇危也罷,都只是借口,防止曹丕因為御駕親征而使手中權柄的膨脹,才是其最終的目的。
畢竟,習慣了在曹丕手下的日子,他們可不想回到曹操手下的日子。
對于這些大臣和門閥世家所打的如意算盤,司馬懿自然是洞若觀火,可是,同樣身為其中一員的司馬懿,即便是知道了也不能當面拆穿的。
建議曹丕御駕親征,還能說是為了魏國和自身的利益,一眾的世家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和接受,各憑本事“據理力爭”就是了。
可你要將桌底下的事情翻到桌面上來,那就是在掀桌子了。
因此,此時此刻的司馬懿什么都不能說,說了就是錯。
當然,另一方面,這也算是司馬懿對曹丕的一道考驗。
作為大魏的皇帝,若是連御駕親征都不敢,他也只好改換門庭,重新而徹底地投入潁川一系的懷抱了。
是的,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司馬懿以及其身后的司馬家族,實際上是偏幫于曹氏的。
畢竟,就此刻而言,只有曹丕能夠給司馬懿和司馬家族帶來更大的利益。
好在,曹丕并沒有讓司馬懿失望。畢竟,御駕親征這事兒,連他的兒子都能輕易做到,就更別說曹丕了。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曹丕便是擺了擺手,道:“昔先帝在時,北征烏丸,奔襲千里,亦是平常之事,這偌大的大魏江山,亦多為先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如今雍州戰場,我軍雖稍有不利,然帶甲之士亦有十余萬之眾,如此情況,我竟然連區區御駕親征都不敢,還有何臉面面見先帝于地下,更有何臉面坐這大魏的江山?”
一番話語,曹丕也是直接將眾臣的勸諫給全都懟了回去。
見眾人啞口難言,曹丕當即也是宣布道:“寡人坐鎮長安之事,便就此定下了。”
“是。”聞言,眾臣也是只能齊齊答應道。
旋即,曹丕也是再度看向了司馬懿,道:“至于其他兩點,兩個問題,第一,樂進所部要如何撤出,若是撤不出來,該如何處置?第二,若是未能在漢軍完成斷隴之前,占領隴道之總——街亭,又該如何處置?”
應該說,曹丕到底是曹丕,這一問,還真就問到了關鍵之處。
首先便是潁川防線,在曹休的大軍注定要撤離之后,司馬懿也是將其交托到了樂進和徐晃的手中。
徐晃所部也就算了,可樂進的部隊還在樊城與漢軍對峙,想要撤出來,絕不容易。
其次,對于街亭重要性的判斷,曹丕倒是十分的認可。
可問題是,從荊州到隴右,哪怕是騎兵輕進,時間恐怕也短不了,如何能保證在漢軍之前抵達,卻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對于曹丕的問題,司馬懿也是早有答案,道:“稟陛下,如今曹休所部應該已經與宛城開始接觸,以曹休八萬多大軍之戰力,勢必讓漢軍倍感壓力,則關羽軍勢必想要前往宛城增強其防御。而樂進所駐樊城,則是漢軍不得輕進之最大阻礙。
因此,微臣以為,若樂進將軍愿自樊城撤出,漢軍關羽所部必是樂見其成的。”
“可樂見其成,不代表其會放任樂進將軍順利通過啊?”曹丕當即也是繼續問道。
“然也。”司馬懿點點頭,也是繼續說道:“因此,樂進將軍或可在樊城之中,留下兩至三千左右兵馬,若漢軍追擊樂進將軍,則從后翼襲擊漢軍,迫使漢軍回師,先拿宛城,必要之時,或可以焚城之舉,吸引漢軍攻城。”
“相較于樂進之軍,樊城,顯然對于漢軍更加重要。”曹丕也是點點頭同意道。
“另外。”見曹丕同意自己的想法,司馬懿隨即也是接著說道:“曹休所部,除了騎兵即刻向西轉進之外,其余六萬大軍甚至包括徐晃所部,需繼續保持對宛城之攻勢,迫使宛城無力回軍阻擾樂進將軍所部。如此一來,樂進將軍當能撤出絕大部分兵力。”
聞言,曹丕也是再度認可地點了點頭,旋即,卻還是問道:“所謂未慮勝而先慮敗,若是出現意外,樂進所部撤不出來呢?”
話音落,眾臣也是紛紛看向了司馬懿。
顯然,這個問題也是一眾的朝臣們想要問司馬懿的。
“沒有更好的辦法。”司馬懿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只能削減援雍之兵力而鞏固潁川防線,即先以曹休所部兩萬人兵徐晃所部一萬,共計三萬人馬退守潁川郡。而后,或可從揚州方向,亦或是重組青州軍接替之。”
“我軍之兵力還是太少了!”曹丕隨即也是無奈嘆息道。
“街亭方面呢?”曹丕隨即問道。
“街亭之要,事關全局。”司馬懿當即也是回答道:“我軍不惜代價,放棄東線,即為搶占之。若終究不能敵,則復隴無望,我軍只能暫守關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