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失眠了一整晚。
那種關于，對于異端邪物的抵觸、以及對知識和真理的本能欲求。
仿佛成了一對矛與盾，不停在安東尼的內心深處對抗著......
那如惡鬼的紅衣老者猙獰模樣歷歷在目，那數百米高的血肉堆砌成的虛偽之物，仿佛正從黑暗之中向他伸出爪子、掐住他的咽喉......
然而，他內心深處的一道聲音，卻在呼喚著他，讓他試圖去理解，那偽靈的構造、理解那超自然造物的偉大......
當黎明的陽光、伴隨著一陣陣的鐘聲，照射到屋內的那一刻......
安東尼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直挺挺的從床鋪上起身，連早飯都顧不上吃，一頭便扎進了禁忌筆記的閱讀之中，試圖找到那困擾了他一整夜的問題——“如何賦予死者靈性？”
......
【第三十七次實驗：因此，嘗試將大量的神力，注入尸體之中。】
【神力，總有一些不可思議的效果?！?/p>
【當我這么做的時候，那些本已經死去的、甚至腐爛的尸體，開始了不規則的抽動......仿佛被賦予了一種活性，就像是一團團蠕動的軟泥......】
【這時候，我才知道，神力的作用，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不可思議......】
【第三十八次實驗：靈魂是肉體的形式，而肉體是靈魂的質料。千年之前的古老哲人-亞里多德所提出了理論，沒想到為我揭示了一些本質的東西......】
【當肉體被賦予了神力的催化后，它雖然活了過來，但是它們僅僅只是活死人......】
【這些活死人，或許能夠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在對抗拉文尼亞之子這件事上，根本是無稽之談.......下一步，我需要嘗試將靈魂融入到這些具有靈性的肉體之中......】
【第三十八次實驗......】
【.......】
【第五十次實驗：我的構想再一次陷入到了停滯之中，失敗了上千次，浪費了數千條優質的肉體和靈魂......】
【說實話，時間來不及了......我需要快點......】
【拉文納帝國已經有了動兵的跡象，我需要更快的將這個東西造出來......】
【第五十一次實驗：活人的肉體能夠容納三十四個靈魂......】
【而我所創造的活死人，每個單位卻只能容納一個靈魂......這和我的構想，相差甚遠......】
【或許，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需要，進行一個備用的計劃......】、
【我先要將三十四虔誠的靈魂，融入我的當前的身體之中，以擴容我當前的神力容量.......】
【這是無奈之舉，如果我實驗的構想無法完成，這就是帝國最后的底牌了......】
【第五十二次實驗：我將三十四個出生于平民階層的、虔誠的、最純粹的司鐸的靈魂剝奪了出來，試圖將他們塞進我的靈魂之中......】
【但是，我高估了這具衰老的身體，我已經八十多歲了，一個健康的肉體，能夠承載三十四個靈魂......而我的這副軀體，只能容納十八個靈魂......】
【我清晰的感知到，當我再添加一個靈魂的時候，我的靈魂就會擠壓成碎片......】
【第五十三次實驗：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雖然消除了這些靈魂的個體意識，用神力洗刷掉了他們的殘存執念，將這些魂魄當做了我的容器......但是，我忽視了靈魂的品質......】
【靈魂是有品質的，高級的靈魂位格，能夠吸收成千上萬條魂魄所煉制出的精純能量，而低劣的靈魂，吸收十位數、甚至個位數的靈魂能量，便已經抵達極限了......】
【這些低賤的賤民魂魄，只為我增加了大約一千個單位的靈魂能量，甚至不如我自身靈魂的十分之一！】
【該死的，要是我早注意到這一點，使用貴族的靈魂，或許就會好上許多......】
【第五十四次實驗：在質上無法突破......或許，我可以用數量來堆......這是一個方法，我只需要掌握靈魂的形式，再將海量的神力賦予那些尸體靈性......或許能夠制造出一個，大家伙......
【我想，那將會是——“天使”?！?/p>
......
【第九十九次實驗：上天保佑，不敢相信，我居然成功了，瞧它多么的完美、簡直是最完美的造物......】
【可惜，目前的血肉、以及靈魂的數量，并不夠多，目前尚不是完全體......】
【我原本想犧牲了所有的信徒、以及大部分平民，以此來將“天使”催生至成熟，但是在此之前，我已經耗費了大約十萬條肉體和靈魂了，這已經抵達了帝國目前所能承受極限......】
【至少在拉文尼亞之子的威脅，尚未到亡國的程度之前?！?/p>
【我需要節制一點......】
......
【第一百零一次實驗：我抓到了一個拉文納人，他是拉文尼亞之子的從者......他的身上，有著神奇的地方......無限恢復的肉身、回歸肉體的靈魂......】
【我想，他的身上藏著無數的秘密......】
【甚至打敗拉文尼亞之子的關鍵......】
看到這里，安東尼內心猛然的一顫。
毫無疑問，奧古斯丁筆記中的拉文納人，一定是里奧......
安東尼心情激動，他咬著牙繼續看了下去。
接下來一定有里奧瘋掉的原因！
而安東尼，只要找到原因，就能夠從相關方面入手。
即便不能完全治好里奧。
至少他也能找到一些頭緒。
......
【第一百零三次實驗：在半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割去了他身上的各個部位，折斷他的脊骨、刨開他的內臟、挖去他的眉骨......】
【而事實證明，無論我怎么樣的毀壞他的肉身，在一段時間之后，他就會恢復......】
【這個時間是不固定的，根據傳言，這恢復的能力，大概率就是拉文尼亞之子的賜福......】
......
【第一百零五次實驗：這次實驗證明了我先前的觀點，靈魂是肉體的形式，而肉體是靈魂的質料......】
【我用神力損壞他靈魂對應的肉身區域的時候，他的恢復效果便不再擁有了，而當我用神力施展在他的肉體上的時候，隔絕靈魂和肉體的接觸，他相關部位的恢復效果，也將消失......】
【而同樣的，從這次實驗中，能夠推測出，拉文尼亞之子對于他從者的賜福，大抵和靈魂脫不了關系......】
【也就是說，只要針對靈魂......那么拉文尼亞之子，引以為豪的從者復生巫術，將難以發揮作用。】
......
【第一百零九次實驗：拉文尼亞之子從者的靈魂，發生了異變......這是個我從未預料到的情況，他以前擁有的反抗意識、獨立意識，都消失了......只會在口中念誦著《阿特費尼亞誓約》的第一段話......】
【在一開始，我以為是過度損壞他靈魂和肉體導致了他意志的崩潰......】
【但是，當我用神力觀察他的靈魂的時候......卻發現并非如此?！?/p>
【我發現，他將自己的靈魂包裹住了，形成了一道屏障......就好像是一個結繭的蠶蛹......】
【一種直覺告訴我，他的表現，并不像是一種意志渙散、或者瘋了?！?/p>
【而更像是一種，升華、靈魂上的升華.......他在進行一種，深層次的冥想......】
【不過，他似乎是遇到了障礙，卡在了某一步中，導致他的靈魂升華，徹底的停滯住了......如果沒有外力，或許他將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冥想之中......】
【我很有興趣研究這個，但是不幸的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拉文尼亞之子大軍已然集結，決戰要來了......】
【我必須搶先一步出手，我和“天使”必須去殺死、或者牽制住拉文尼亞之子，為薩尼翁和卡西農創造時機......】
【第一百一十次實驗：無。】
【第一百一十一次實驗：無?！?/p>
......
安東尼將奧古斯丁的筆記，翻到了最后一頁，幾個實驗用著華麗的花體，寫了實驗的標題、目的，但是內容卻是空的......看來，這本筆記已經結束了。
不過。
他已經從筆記中，大約了解了里奧的“瘋”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真如奧古斯丁所說......”
“那么里奧實際上并沒有瘋?！?/p>
“而是陷入了一場冥想......”
“這本身是好的，但是他在冥想的過程中出了問題，導致遲遲無法蘇醒，意識陷入了混沌之中......”
在翻閱完了奧古斯丁的筆記之后，那些異端之主用數之不盡的靈魂和生命，一點一點探究出來的、堪稱禁忌的知識，如今卻深刻的、烙印在了安東尼腦海之中......
靈魂、神力與肉體。
三者相輔相成。
如圣哉三一，三位一體。
不過可惜的是，奧古斯丁的探究，實際上并沒有太過于究其根本，大多停留在了實驗而形成的表面的規則之上......
關于神力是什么，神力的本質和運用之類的也沒有提及......
而靈魂和肉體的關系，也僅僅只是一筆帶過......
這是一本，在大量的實驗基礎上，形成的記錄筆記，而并非是一種經過了嚴格的邏輯辯證、深度思考，而形成的完整的、結構的理論體系......
這讓，安東尼在隱約間，總覺得缺少了什么，就好像一道數學題，他只告訴了你的答案，但是其中的過程、過程中所蘊含的公式，他都沒有......
他有些意猶未盡，將黑色封面的禁忌筆記放下。
他心中開始思索著里奧的“瘋”病。
“我需要掌握奧古斯丁所說的神力......”
“只有神力，才能夠形成筆記中的靈視......我才能觀察到里奧靈魂的狀態......”
“就像肌肉觸及肉體那樣，用神力觸及他的靈魂......”
“以此幫助他，完成靈魂的蛻變......”
安東尼一邊思考著，一邊合上書，站起身來。
而當他起身的那一瞬間。
一股眩暈感陡然間沖上了他的頭腦之中。
隨即，眼前一黑。
他昏死了過去......
......
當安東尼再次蘇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床上。
那些修士們及時的發現并救助了安東尼......
“我昏了多久？”安東尼虛弱的問道。
修士回答道：“不久，就半天左右......但是，你看書，看了整整三天三夜，而你自己都沒有發覺......”
聽到修士所說后，安東尼有些吃驚，沒想到自己居然沉迷在那本筆記中整整三天，無法自拔......
看來，那本禁忌筆記果然有著難以言述的詭異力量！
想到這里，安東尼不經感受到一陣后怕......
然而。
實際上，奧古斯丁的筆記沒有任何的魔力。
純粹是安東尼自己求知欲太強了......
修士看著安東尼，不經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苦笑道：“先生，我曾經見過一個和您一樣好學的人，他也是廢寢忘食、學到了自己暈厥昏迷......”
安東尼下意識問道：“這人是誰？”
修士回答：“他叫刻農，很快就升遷成了主教，再后來我就再也沒聽過他的消息了......”
安東尼一怔。
刻農也在這里待過？
隨即，他自嘲了笑了笑，說了一句修士聽不懂的話——
“或許這就是阿特費尼亞人的宿命吧。”
......
關于神力的起源，筆記中沒有明確的提及。
只有隱晦的提及了，靈魂的精粹能量，能夠提升神力......
那么顯然，所謂的靈魂的精純能量，和神力脫不了關系。
但是，按照奧古斯丁的描述。
靈魂的精純能量，是由活人魂魄壓碎、沖刷而形成的，而這一步便需要運用‘神力’。
這就像是蛋生雞、雞生蛋一樣。
而安東尼既沒有雞，也沒有蛋。
所以這種方式獲得神力是顯然行不通的。
不過，在筆記中，提及了這么一嘴，給予了安東尼一些啟發——大氣中也存在著這種能量，只不過不及靈魂中蘊含的萬一......
“我不能像奧古斯丁一樣，虐殺生靈以汲取他們的靈魂......而我也沒有足夠的神力，去提煉靈魂中的能量.....”
“大氣中的能量，或許是我能接觸所謂的‘神力’的唯一手段了.....”
安東尼這么想著。
他在修道院內找到了一處安靜的角落，他開始學著那些僧侶一樣，閉眼盤腿，進行冥想，試圖感受到空氣中所蘊藏著的能量......
他深呼吸著，閉著眼睛。
仔細的感受著風吹草動，感受著自己每一寸肌膚和大地、和風的一齊律動。
那煩躁、炎熱，隨著清涼的風，一呼一吸之間。
逐漸的被排遣了出去......
一分鐘......
十分鐘......
一個小時......
數個小時過去了，安東尼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疼痛，盤起來的雙腿麻木、仿佛一萬只螞蟻在啃噬著。
而無論他如何的感受著空氣，那所謂的‘大氣中的能量’卻沒有一分一毫。
有的只有夏日里煩人的蚊蟲，時不時的叮咬安東尼一口......
安東尼開始懷疑自我，他在心中反思，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么？”
安東尼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太陽直射在花園中，光點斑駁。
他感覺身體仿佛要散架了一般，雙腿的疼痛令他差點摔倒在地上。
浪費了半天的時間。
沒有絲毫的成效。
安東尼有些失落的回到了修道院內。
此時已經恰巧到了飯點。
圣餐廳內，尚存的十多位修士，露出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他們一邊小聲討論著，一邊垂頭祈禱著。
似乎在祈求神明能夠拯救他們。
里奧在一旁安靜的坐著，眼神呆滯，口中依舊不停的念叨著神諭真言......他已經被修士們喂好了飯食，被乖乖的安置在了座位上，等待著修士進食完畢。
“發生什么事了嗎？”安東尼好奇的詢問。
一個修士放下了食物，用餐巾擦拭著嘴巴，他哀嘆了一聲，說道：“一個伯爵終于忍不住他的貪婪......他對達努提斯卡出手了......”
“城里一些民兵自發的組織起來，把城門關上了，如今那位伯爵大人將近一千人的大軍，正兵臨城下......
“他說，要是三天之內不打開城門，他就會攻城，然后將達城的每一戶搶個精光。”
“要是敢反抗，他就要在攻下城墻之后，把達城里的所有人殺個精光......”
安東尼驚道：“他敢屠城？難道沒有人管嗎！”
“有誰來管？”修士悲傷的說道，“我們的皇帝死了，新皇帝遲遲選舉不出來......大貴族們都只顧著自己的利益，小貴族和強盜沒什么兩樣......”
安東尼咬了咬牙，他說道：“或許，只要我們守住.....等到圣皇的遠征打進來，所有的危機就能夠解決?！?/p>
修士有些詫異安東尼的腦洞，他搖了搖頭：“是的，現在明眼人都知道，拉文尼亞之子是天下的主人。但是他收復這些領土也是需要時間的......誰能夠知道他打到這里來，會花費多少時間呢？”
“我們城內，組織起來的民兵，也就八百多人，還都是一些沒打過仗的年輕人......他們又能夠在伯爵的正規貴族軍隊面前支撐多久呢？”
“說不定，當圣皇的軍隊抵達達努提斯卡的時候，我們的頭蓋骨都被伯爵大人拿去盛酒了?！?/p>
修士悲觀的觀點，是達努提斯卡的主流。
沒有幾個人覺得，他們能夠守住這座城市。
在沒有貴族老爺的領導之下，僅憑一些遺棄的教徒、一些沒見過血的市民，和一些躲藏起來的異端，是根本無法阻擋正規軍的進攻的。
“不?！卑矕|尼想到了什么，他開口說道，“我們能守住?！?/p>
修士詫異于安東尼的倔強，他有些小看了這個毀面之人的毅力了，
他嘆息道：“我們憑什么守??？”
安東尼想起了當初和圣皇一起對付奧古斯丁與偽靈的那場戰爭......
在那場戰爭中，給予安東尼最深刻的印象。
并非是那猙獰的、蠕動著血肉的怪物。
也并非是那些身披著金色甲胄重裝禁軍......
而是，飛天遁地、執掌著火焰與雷霆的......奧古斯丁。
“憑神力?！?/p>
安東尼堅毅的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