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垂下頭，臉埋在女兒散亂的發(fā)間，眾人只看到她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dòng)，似乎在極力壓抑悲泣。
云昭隱隱覺得林氏沉默得有些反常，她不動(dòng)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正待開口——
“我的女兒啊——！！！”
一直低頭垂淚的林氏，毫無征兆地爆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嚎哭！
只見她猛地將懷中的蘇玉嬛往地上一放，雙手發(fā)瘋般地去搖晃女兒的肩膀：“嬛嬛！嬛嬛你醒醒！你看看娘啊！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我的嬛嬛年紀(jì)輕輕，怎么會這么命苦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狀若瘋魔，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一個(gè)接連遭受打擊即將崩潰的母親。
云昭卻是心頭一凜！
她一個(gè)箭步上前，蹲下身，二指疾探蘇玉嬛頸側(cè)脈搏，同時(shí)凝神看向她的臉——
只見方才只是昏迷的蘇玉嬛，此刻雙眼竟蒙上了一層詭異的灰翳，瞳孔微微擴(kuò)散，口鼻之間，已然氣息全無！
死了？！
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就在這轉(zhuǎn)瞬之間！
云昭指尖一顫，猛地抬頭看向林氏。
恰在此時(shí)，林氏也抬起眼，與云昭的目光撞了個(gè)正著。
四目相對。
旁人看去，只覺林氏雙目赤紅，目眥盡裂，悲慟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隨著女兒一同去了。
可云昭看得分明——
在那洶涌的淚水與癲狂之下，林氏的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了一抹冰冷刺骨的狠絕！
而她微微松懈的唇角，分明向上扯動(dòng)了一下——
那不是悲傷，那是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近乎殘忍的松快！
電光石火間，云昭全明白了。
好一個(gè)林氏！
好一個(gè)果決無比的“慈母”！
為了徹底斬?cái)嗑€索，將自己從這泥潭中摘出去，她竟能在剛剛尋回女兒的瞬間，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親手了結(jié)了蘇玉嬛的性命！
一個(gè)死去的蘇玉嬛，遠(yuǎn)比一個(gè)隨時(shí)可能泄秘的殘廢女兒，更為安全，更為有用！
虎毒尚不食子。
而林氏，為了自保，為了掩蓋更大的秘密，竟能狠絕至此！
就在云昭勘破這悚然真相的剎那，林氏已飛快地重新俯下身。
她將臉深埋進(jìn)女兒頸窩，肩膀劇烈聳動(dòng)，發(fā)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哀嚎：
“嬛嬛！我的兒啊！你怎么就這么走了！你讓娘怎么活啊！”
話音未落，她陡然起身，松開了蘇玉嬛軟塌塌的尸身，以一副決絕的姿態(tài)，踉蹌著朝那棵大樹撞去！
林靜薇半邊身子被肩頭的箭傷染得血紅，走起路來步伐虛浮，速度并不快。
云昭見狀，雙眸微瞇，極快地與身側(cè)的蕭啟交換了一個(gè)眼神，又對下意識想要阻攔的趙悉等人搖了搖頭。
不必?cái)r。
林靜薇既然連親生女兒的命都舍了，又怎么可能自己赴死？
林氏沖向大樹的動(dòng)作，帶著一種刻意渲染的悲壯，眼角余光卻一直密切留意著身后的動(dòng)靜。
一步，兩步……距離樹干僅剩三尺！
身后竟依然一片死寂！
沒有驚呼，沒有阻攔，甚至連一聲象征性的喝止都沒有。
那姜云昭心硬如鐵也就算了，這些當(dāng)兵的竟同樣如此冷血，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一股混雜著驚怒、羞惱與更深處恐慌的情緒猛地竄上林氏心頭。
戲已開鑼，眾目睽睽之下，她已沒了退路！
林氏眼底狠色一閃，銀牙暗咬，把心一橫，當(dāng)真將額頭朝著粗糙的樹干撞了上去！
女兒死了也好……腿殘廢成那樣，就算活著，也是個(gè)嫁不出去的殘廢。
日后非但幫不上她什么，還會成為蘇家的恥辱、她的累贅！
況且，女兒終究比不過兒子！
公爹為何一直偏心那二房王氏？
還不是因?yàn)樗亲訝帤猓M(jìn)門不久就生了一對雙生麟兒！
她若不能拼出個(gè)兒子，這輩子在這府里，還有什么指望？
難道真要永遠(yuǎn)被二房壓著一頭，看著別人的兒子承襲一切？
如今嬛嬛慘死，她又為殉女重傷，夫君素來心軟，往后只會對她千依百順！
至于公爹，就算心有疑慮，面對她這剛剛經(jīng)歷喪女之痛的剛烈兒媳，又豈能橫加指責(zé)，寒了人心？
王氏足足比她大了四歲，都能再懷上孩子，憑什么她不行？
實(shí)在不行，不是還有玄都觀里那位嗎？他總會有辦法的……
“呃……”
林氏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哼，身體順著樹干軟軟滑倒在地，額角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恰到好處地“暈厥”了過去。
“夫人——！”
跪在一旁的呂嬤嬤仿佛才從一連串的巨變中回過神來，爆發(fā)出驚天動(dòng)地的哭喊。
她連滾爬爬地?fù)涞搅质仙磉叄澏吨秩ヌ剿谋窍ⅲ蠝I縱橫：
“小姐！夫人！你讓老奴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哭喊間，她將目光投向不遠(yuǎn)處那個(gè)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丫鬟小茉，嘶聲罵道：
“都是你這殺千刀作死的小賤蹄子！定是你攛掇著小姐私自出府，闖下這潑天大禍！
主子如今遭了難，沒了！你這背主忘恩的東西，卻還好端端地站在這里！
你怎么有臉活著？！你怎么不去死！你去給小姐償命啊！！”
呂嬤嬤捶胸頓足，字字句句都在將罪責(zé)往小茉身上引，試圖坐實(shí)蘇玉嬛是“被惡奴引誘私自出府才遭不幸”。
同時(shí)用最惡毒的語言刺激著這個(gè)年僅十二三歲的小丫頭。
小茉本就經(jīng)歷了祠堂內(nèi)的恐怖幻象，又親眼目睹小姐慘死、夫人撞樹，早已嚇得三魂去了七魄。
此刻被呂嬤嬤這般指著鼻子厲聲咒罵威脅，小茉連滾帶爬地?fù)涞教K玉嬛尸身旁，伏地大哭：
“不……不是的！奴婢真的勸過小姐！是小姐她非要來的！”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只想撇清自己：“小姐說……說這樣做能救秦王殿下！
小姐還說，只要這次成了，她就是殿下的大恩人，殿下一定會娶她的！
奴婢只是個(gè)下人，奴婢擰不過小姐啊！嬤嬤，您饒了我這回吧！奴婢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啊！！”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呂嬤嬤哭聲一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捶打著地面泣道：“我可憐的小姐啊！你聽聽這沒良心的說的什么話！
秦王殿下明明好端端地站在這里，何須旁人來救？
定是這賤婢胡言亂語，推脫罪責(zé)！
小姐啊，你死得冤啊！夫人啊，您快醒醒看看，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下人害死了主子，還要往主子身上潑臟水啊！”
一直沉默的蕭啟，卻在此時(shí)漫聲開口：
“救本王？本王何曾遇險(xiǎn)，又何時(shí)需要她蘇玉嬛來救？
她一個(gè)深閨女子，又是從何處、聽何人說，本王被困于此，需要她來‘救’？”
小茉被蕭啟的氣勢所懾，抖如篩糠：“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
云昭給了身旁的惠娘和孫婆子一個(gè)眼色。
惠娘會意，與孫婆子一同上前，一左一右將幾乎癱軟的小茉從地上半扶半架起來。
惠娘拿出帕子，擦了擦小茉糊滿眼淚鼻涕的臉，沉聲道：“丫頭，抬起頭，看著姜司主！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說清楚！”
小茉勉強(qiáng)找回一絲神智，抽抽噎噎地?cái)⑹銎饋恚?/p>
“是……是今日一早，天還沒大亮，小姐就把奴婢叫到房里，神色很奇怪，又緊張又興奮。
她讓奴婢悄悄去找車夫李麻子，叫他準(zhǔn)備好馬車，在側(cè)門等著，我們要出城。
奴婢問出城做什么，小姐說……說要去將家村，救秦王殿下。
還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只要救了秦王，她就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殿下一定會娶她做王妃的……”
眼瞧著自己越說，秦王的臉色越黑，小茉縮了縮脖子，垂下臉繼續(xù)道：
“小姐不讓奴婢多問，只讓奴婢趕緊去辦。奴婢不敢違拗。
李麻子好像早就知道似的，馬車很快就備好了。
我們是從西側(cè)門偷偷出去的，一路上小姐都很緊張，不停掀簾子往外看，還一直摸著荷包里一個(gè)硬硬的東西，像是塊玉……
到了村子附近的那個(gè)樹林，小姐讓李麻子把車停在林子邊上等著，她握著荷包，帶著奴婢往里走。
一路沿著水源往上，進(jìn)了個(gè)山洞。里面黑漆漆的……
再后來，奴婢也不知怎的，就暈了過去，等奴婢意識清醒，人已經(jīng)在那個(gè)大祠堂了。”
云昭靜靜聽著，眸色漸寒。
李麻子知情，卻死守在寧歸林，此刻恐怕早被大霧溶為枯骨！
這小丫鬟只知跟著蘇玉嬛來將家村能救秦王，卻說不出自家小姐是如何知曉這些消息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大樹底下昏迷的林氏。
方才林氏情急之下曾脫口而出，說今日本該是她替婆母回江陵老家的日子，只是中途折返……
這話恐怕是真的。
而她也確實(shí)好奇，江陵作為林氏和蘇老夫人的老家，到底有什么東西，會讓林氏每逢端午都要趕回……今日，又要破例再度折返。
而蘇玉嬛恐怕也正是知道此事，才趁著母親不在，偷偷趕來將家村，做出了這等自投羅網(wǎng)的蠢事。
不過蘇玉嬛身上想必還有著宋白玉死前布下的血咒——
即便她今日僥幸不死，之后等著她的，必定還有數(shù)不清的陰邪之事。
云昭抬眼望了望天色，心中盤算：
再過幾日便是舉國矚目的文昌大典，朝臣與外賓目光齊聚，玄察司責(zé)任重大，她作為司主，絕無可能在此刻抽身遠(yuǎn)赴江陵調(diào)查。時(shí)間上根本來不及折返。
與其寄希望于蕭啟的手下能在江陵查到什么確鑿證據(jù)，倒不如盯緊已然自亂陣腳的林氏！
“啞婆，去將林夫人扶起來，送回蘇府。”
“至于蘇小姐的尸身，妥善收斂，運(yùn)回司中暫厝，等候仵作查驗(yàn)。”
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墨七：“墨七，你陪著這位呂嬤嬤，回蘇府報(bào)喪。務(wù)必詳細(xì)告知蘇老大人此處發(fā)生的一切。”
墨七抱拳，走到近前伸手一引：“嬤嬤，請罷。”
呂嬤嬤臉色慘白，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掙扎，強(qiáng)撐著哀聲道：
“姜司主……我家小姐死得慘吶！
若死后還被剖開，弄那勞什子驗(yàn)尸，會害得我家小姐魂魄難安！
況且若是夫人醒來，得知此事，也絕對接受不了！”
云昭眉梢輕挑：“正因蘇小姐死得蹊蹺，更需玄察司詳加勘驗(yàn)，方能查明真相，告慰亡靈。
林夫人方才悲痛欲絕，甚至不惜以身殉女，不也是因?yàn)樘K小姐死得不明不白，令她這個(gè)做母親的肝腸寸斷，無法接受嗎？”
反正林氏如今正“暈”著，以她的自私冷清，絕沒那個(gè)膽量當(dāng)場坐起來反駁！
云昭目光掃過已被兩名暗衛(wèi)架起來的林氏：“嬤嬤回去，代為轉(zhuǎn)告府中上下。
我一定盡快查清此案，揪出真兇，給蘇小姐一個(gè)公道，也給蘇家一個(gè)清清楚楚的交代。
嬤嬤若執(zhí)意將尸身帶回，遺漏了關(guān)鍵線索，讓真兇逍遙法外，豈非讓蘇小姐含恨九泉，讓林夫人痛不欲生？”
這番話字字扣著“查案”與“交代”，聽起來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可聽在呂嬤嬤耳中，尤其是那句“死得不明不白”、“揪出真兇”，卻如同喪鐘敲響，讓她脊背發(fā)涼，再不敢多言半句。
她腳下踉蹌，仿佛瞬間被抽干了力氣，只能佝僂著背，臉色灰敗地跟著墨七往馬車走去。
已被安置在馬車上的林氏，緊閉的眼皮輕顫了一下。藏在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這個(gè)姜云昭！
扣住嬛嬛的尸身，分明就是要往死里查！
都怪梅柔卿那個(g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
平白在姜府經(jīng)營了那么些年，連個(gè)蘇氏都弄不死，還引得姜云昭回京。
如今不僅成了秦王的準(zhǔn)王妃，還手握玄察司實(shí)權(quán)，地位越發(fā)尊崇了！
依她看，這姜云昭哪里是什么認(rèn)祖歸宗？分明是處心積慮地回京復(fù)仇來了！
回想起近來聽聞的，關(guān)于梅氏游街示眾、在京兆府被當(dāng)眾刺字的傳聞，林氏心底不由竄起一股寒意。
不！不會的！
她和梅氏不同！她有丈夫疼愛憐惜，有婆母信任撐腰，有蘇家這門楣庇護(hù)！
只要過了眼前這關(guān)，她定能重整旗鼓！她絕不會落到梅柔卿那般屈辱的境地！
然而此時(shí)的林氏尚不知曉，待到真相大白那日，她所倚仗的丈夫疼愛，婆母撐腰，在家族存續(xù)面前，都會被無情舍棄。
而她所依憑的蘇家門楣，更會成為將她徹底釘死的枷鎖！
她的下場，注定只會比那個(gè)她所鄙夷的梅柔卿，更為凄涼。
然而就在這時(shí)，林氏忽聽云昭又道：“慢著。”
“我左思右想，林夫人畢竟是我那位大舅舅明媒正娶的發(fā)妻，彼此沾親帶故的，
她如今傷得這般重，就這樣草草送回去，總歸顯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昭走近，微微俯身，盯著林氏那張即便“昏迷”也難掩緊繃的臉，一字一句道，
“夫人這肩傷，須得盡快處理。
為了效果好，我得親手拔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