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裕一踏入東偏殿,鼻尖便撞上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夾雜著苦澀的藥味,叫他眉頭狠狠一皺。
還未走進(jìn)內(nèi)間,就聽見里頭傳來一聲凄厲的哭喊:“孩子!這是我的孩子!你們要把他帶到哪里去!”
安裕腳步一頓,步伐也不由加快。
妙筆紅著眼眶,雙眼腫得幾乎睜不開,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娘娘,小皇子……他,他已經(jīng)……”
“住口!”懿妃一聲怒喝,幾近崩潰,“你們都胡說!本宮的孩子好好的!你們誰敢碰他,皇上呢?皇上一定會保護(hù)本宮和孩子的!”
妙筆嗚咽著跪倒在地,不敢再言,只是不斷抹淚。
安裕快步入內(nèi),隔著帷幔便見到那榻上之人發(fā)絲散亂,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更是毫無一絲血色。
平日里見慣了懿妃珠翠滿頭,囂張跋扈的模樣,今日見她如此病弱,倒叫安裕覺得喉頭發(fā)澀。
“婉瑛,朕在呢”
安裕喚了一聲,懿妃猛然轉(zhuǎn)過頭來,雙眼血紅,怔怔地望著他:“皇上?皇上您終于來了?”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懷中那已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襁褓小心遞過來,雙手顫抖。
“皇上,您看啊,這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啊……”
她聲音破碎,笑容比哭還難看。
安裕強(qiáng)撐著低頭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孩子瘦弱異常,面色青紫,眉目間倒是隱約能瞧見有他幾分模樣。
可惜,這會兒已經(jīng)徹底沒了生機(jī)。
安裕只感覺喉嚨一陣干啞,終究不忍多看,垂眸避開,聲音壓得極低:“婉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懿妃聽得這句,整個人像是突然斷了線。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早已沒了氣息的嬰孩,下一刻便哭著撲進(jìn)安裕懷里,放聲號啕,哭得幾近撕心裂肺。
安裕伸手將她緊緊摟住,輕輕嘆了口氣。
妙筆見狀,連忙示意宮人小心將孩子接過,輕輕裹好,送去一側(cè)。她帶著內(nèi)殿的眾人退下,唯有懿妃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回蕩,刺得人心頭發(fā)悶。
過了許久,梁太醫(yī)終于派人將藥煎好。
生怕懿妃想不開,做出什么極端的事情。得了安裕的受益,梁玉山在藥里加了不少安神定氣之物。
懿妃被勸著喝下藥,終于沉沉睡去。
只是瞧著睡得并不舒心,眉頭緊蹙,嘴唇輕顫,額頭冷汗層層往下冒,像是夢中也未得安穩(wěn)。
安裕只覺得心中煩躁,起身吩咐妙筆:
“好生照看你家娘娘,日夜不得離身半步。”
妙筆紅著眼點(diǎn)頭,正色道:“奴婢謹(jǐn)記,必不敢懈怠。”
安裕看著床榻上的女人良久,眼神一片沉郁,最終起身離去。
而他一走,妙筆便重新跪坐在床榻前,望著懿妃蒼白的睡顏,眼淚又止不住滑落。
她一邊輕輕為懿妃擦去額上的冷汗,一邊咬牙低語:“娘娘別怕,奴婢一定護(hù)著您。”
眼下懿妃小產(chǎn),不適合挪動地方。
待過兩日搬回毓秀宮后,她定要給府上遞信。
叫大將軍,好好算一算這筆血賬!
而這邊,安裕從東偏殿里出來,只覺得心頭沉沉,一時間這偌大的皇宮,竟叫他連個能去的清凈之地都無。
司及其,心頭卻忽然浮現(xiàn)出李霜嵐那張溫順安靜的臉。
宜貴人在他跟前總是不爭不搶,溫和得像一泓靜水,不惹人注意,卻叫人看久了,便覺安心。
一想到她此刻也還昏迷不醒,安裕心頭又是一陣難受。
高福安跟在身后,見安裕在冷風(fēng)中不說話,試探著低聲開口:“皇上,可要擺駕回養(yǎng)心殿?”
安裕擺了擺手,轉(zhuǎn)身便走“朕去西偏殿看看宜貴人。”
此時,西偏殿內(nèi)。
碧書和小林子正守在榻邊,碧書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將藥碗湊到李霜嵐唇邊,細(xì)細(xì)喂著。
李霜嵐閉著眼,臉色蒼白,唇色微干,呼吸極淺。
安裕未讓人通傳,徑直踏入殿內(nèi),直到走近,碧書和小林子這才猛然察覺有人靠近,轉(zhuǎn)身一看的皇帝,頓時一驚,趕忙俯身行禮。
“奴才/奴婢參見皇上!”
安裕擺了擺手,語氣十分的輕:“你們做得很好,照顧好宜貴人。朕只是過來瞧瞧。”
他走到床前,俯身坐下,目光落在李霜嵐身上。
就瞧見她面容恬靜,額角有擦傷未敷藥,袖袍微卷處露出一截手臂,皮肉發(fā)紅,還隱隱見血痕。
安裕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那道細(xì)長傷痕,心中隱隱發(fā)疼。
“高福安。”他低聲吩咐,“回頭把朕宮中的白玉養(yǎng)顏膏送來。”
“是。”
說罷,他掃了一眼周圍人:“你們都退下吧,朕想與宜貴人單獨(dú)說會兒話。”
碧書一怔,手中那碗藥還剩小半,正猶豫著要不要喂完,卻不敢違旨,只得不情不愿退下。
心里一陣埋怨,皇上來的還真是時候。
待屋內(nèi)人都褪去,安裕垂眼看著榻上昏迷未醒的李霜嵐,輕聲喚道:
“嵐兒……”
他手撫上她的發(fā),聲音極輕:
“朕知道你是個好的,只是沒想到你竟然能為朕做到如此地步,只是你如今昏迷不醒,偌大的皇宮,朕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他低低一嘆,聲音里帶著罕見的軟意又似乎帶著些許引誘:“若你此刻能醒來,朕便封你為嬪位。”
說罷,他靜靜凝視著她,像是等著她睜眼回應(yīng)。
可李霜嵐卻一動不動,毫無反應(yīng)。
李霜嵐自然聽得清清楚楚,但心中卻止不住冷笑。
她可是受傷躺在床上,靠著藥汁子吊命,這種份上,安裕竟然還要用封賞來探她是不是在裝睡。
還好她在系統(tǒng)里兌換了假寐粉,此刻是當(dāng)真動彈不了半分。
要不然若是她順著這話有了反應(yīng),恐怕安裕還不知道要怎么在心中猜忌她。
果然,安裕見她毫無回應(yīng),有些惆悵,卻也松了口氣。
他輕輕握著李霜嵐的手,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傾訴的人,絮絮叨叨說起來。
“朕這些年......”
安裕許是憋走了,竟將他對蘇氏兄妹的猜忌,事情的后續(xù)統(tǒng)統(tǒng)說了出來。
李霜嵐聽得心驚,心中又為懿妃感到幾分不值。
她剛沒了孩子,但安裕,這個孩子的父親,卻還暗自松一口氣,不用擔(dān)心皇位被人指染。
但經(jīng)過上一世后宮里的起起落落,李霜嵐早已不求帝王真心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安裕或許對他們這些妃嬪也是有情誼的,但這點(diǎn)情誼太過微薄,經(jīng)不起絲毫的考驗和推敲。
只是有點(diǎn)可惜,安裕居然沒有深究的打算,不知是他識破了皇后的算計,還是皇后隱藏太深。
竟將這筆糊涂賬,算到了丁答應(yīng)一族頭上。
不過這又如何,這一筆筆血債,等清算的時候,遲早會成為壓死皇后的稻草。
安裕說了許久,只覺心中郁氣慢慢散去些許。
臨走前,他輕拍了拍李霜嵐的手,低聲道:
“嵐兒,朕盼著你快些醒來。朕盼著和你有個孩子,像你這樣乖巧嫻靜,定是極好的。”
等安裕走后,李霜嵐這才猛地睜開眼,嘴上勾起一抹諷刺的譏笑,低聲呢喃。
“孩子,馬上這宮里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孩子。”
見有人推門進(jìn)來,這才又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