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漫長的,尤其是在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捕快們手按刀柄,圍成一個松散的圈,將閻不渡和陸小鳳困在中央。
閻不渡依舊閉目盤坐,呼吸悠長,仿佛一尊石雕,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陸小鳳則顯得有些無聊,他換了好幾個姿勢,最后干脆躺了下來,枕著手臂,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順來的稻草,百無聊賴地看著房梁上的蜘蛛網。
這兩人,一個靜得像死水,一個閑得像懶貓,與周圍那些如臨大敵的捕快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李捕頭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他的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握緊又松開,反復了好幾次。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爆發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報——”
一名捕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手里高舉著一個火漆密封的信筒。
“總捕頭的回信!八百里加急!”
李捕頭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奪過信筒,粗暴地撕開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紙。
他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住了。
信上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寥寥數字,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準。錢貨兩訖,江湖規矩。”
字的下方,還附著一張五百兩黃金的銀票,蓋著金九齡的私人印鑒。
李捕頭的臉色變得極為精彩,從鐵青到漲紅,再從漲紅到煞白,最后化為一種混雜著屈辱和難以置信的復雜表情。
他攥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金總捕頭竟然真的答應了這種荒唐到極點的要求!
預付五百兩黃金!這筆錢,足夠在京城買下一座三進的大宅子了。
閻不渡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看李捕頭,也沒有看那封信,只是平靜地伸出了手。
動作簡單,意圖明確。
拿錢。
李捕頭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拉了半個時辰的風箱。他最終還是松開了捏得發皺的信紙,將那張價值連城的銀票抽了出來。
他走到閻不渡面前,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金總捕頭……同意了。”
他將銀票伸過去,動作卻帶著幾分遲疑,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塊烙鐵。
閻不渡接過銀票,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上面的數額,只是用指尖感受了一下紙張的質感,便直接塞進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緊貼著皮膚。
那是他身上最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靠在墻邊的鐵劍,重新掛回腰間。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喂!你……”李捕頭下意識地想喊住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案子怎么辦?從哪兒查起?需要六扇門提供什么幫助?
這些江湖人辦案的常規流程,他一個字都沒問。
閻不渡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陸小鳳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笑嘻嘻地沖著呆若木雞的李捕頭揮了揮手。
“李捕頭,多謝款待。看來,有好戲看咯。”
他三兩步追了出去,跟上了閻不渡的步伐。
“閻兄,留步!”
長街上,陸小鳳很快追上了那個黑色的身影。
“接了這么大的案子,一句話不說就走,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閻不渡腳步不停,仿佛沒聽見。
陸小鳳也不在意,與他并肩而行,自顧自地分析起來:“繡花大盜案轟動天下,六扇門查了這么久,卷宗堆起來比人都高,卻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閻兄你準備從何處入手?”
他伸出手指,像個真正的辦案行家。“是去平南王府重新勘察現場?還是去尋訪那些被盜的富戶,看看失竊的珠寶有什么共同點?又或者,是去調查最近江湖上出現的可疑人物?”
這些都是最正統,也是最基本的查案步驟。
閻不渡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半邊臉,用一種看白癡的表情看著陸小鳳。
“查利。”
冷冰冰的兩個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石頭。
“查利?”陸小鳳愣住了。
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甚至想過閻不渡會用什么邪門的追蹤術,或是匪夷所思的江湖秘法。
但他萬萬沒想到,答案會是這兩個字。
簡單,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但陸小鳳是誰?他腦子一轉,立刻就品出了這兩個字背后的深意。
查利,追查利益的流向。
無論是誰犯下這滔天大案,目的無非是為了錢。這么大一筆贓款,不可能憑空消失,它總要流動,總要消費,總會露出蛛絲馬跡。
順著錢的流向去追查,遠比大海撈針一樣去尋找一個不知身份的“繡花大盜”要高效得多。
“哈哈哈!”陸小鳳忍不住大笑起來,“好一個‘查利’!閻兄,你可真是一個妙人!”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興趣越來越濃厚了。
閻不渡卻懶得再理會他的驚嘆,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步子,朝著城南走去。
陸小鳳立刻跟上。“城南?那邊有什么線索嗎?”
閻不渡沒有回答。
他的腦海中,融合的記憶碎片和這兩天聽到的各種市井傳聞,已經自動篩選出了一個最合適的目標地點。
城南,銷金窟。
那是全城最大的地下賭場,也是銷贓、買賣消息的黑市中心。
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那里的人,對“利”這個字,有著野獸般的嗅覺。
……
銷金窟內,烏煙瘴氣。
骰子碰撞蠱盅的清脆聲,賭客們或狂喜或懊喪的嘶吼聲,混雜著汗臭、酒氣和廉價的脂粉味,構成了一副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在一個最熱鬧的牌九桌上,一個袒胸露懷,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金鏈子的胖子正把一把銀子拍在桌上。
“媽的,再來!老子今天就不信這個邪!”
他就是這片場子的地頭蛇之一,滾刀肉劉。
就在他抓起牌九,準備看牌的瞬間,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滾刀肉劉眉頭一皺,抬起頭,正要破口大罵。
“哪個不長眼……”
罵聲戛然而止。
一個黑衣青年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面前,面無表情。
“你,跟我出來一下。”
滾刀肉劉瞇了瞇眼,上下打量著閻不渡。他不認識這張臉,但對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讓他有些不舒服。
“你算個什么東西?敢跟劉爺這么說話?”他身邊的幾個打手立刻圍了上來,面露不善。
閻不渡沒有理會那些打手。
他只是將腰間的鐵劍解下,輕輕地放在了賭桌上。
“砰。”
一聲輕響,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柄劍看上去平平無奇,既無寶石鑲嵌,也無華麗紋飾,就是一塊粗鐵。
但當它被放在桌上時,一股無形的寒意瞬間擴散開來。
整個喧鬧的賭桌,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仿佛被一頭洪荒兇獸盯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滾刀肉劉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他離得最近,感受也最清晰。
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惡意。仿佛眼前這個人,就是為了毀滅和殺戮而存在的。
他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軟。
閻不渡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叩、叩”聲。
“繡花大盜案。”他開口,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最近,誰手頭突然變得闊綽?或者,誰急需一大筆錢,到處借貸?再或者,誰有本事,能在一夜之間,從平南王府那種地方偷走東西?”
他看著滾刀肉劉。
“說。”
這是一個命令,不帶任何商量的余地。
滾刀肉劉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浸濕了后背的衣衫。他混跡市井這么多年,兇徒惡棍見過不少,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人一樣。
這人身上沒有江湖人的匪氣,也沒有官府的威嚴,只有一片死寂。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一個“不”字,那柄鐵劍下一刻就會洞穿自己的喉嚨。
“我……我……”他的牙齒開始打顫,“我想想……我想想……”
“鬼……鬼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喊道,“城南破廟里那個‘鬼手’!他是個偷兒,手腳功夫最是了得!前幾天,他還在這里吹牛,說接了筆天大的買賣,做完就能金盆洗手,去江南買宅子當地主老爺!”
“鬼手?”閻不渡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對對!就是他!”滾刀肉劉點頭如搗蒜,“他的輕功在城南這一片是出了名的,而且……而且他以前就喜歡偷一些女人的東西,什么肚兜啊,手帕啊……跟那個繡花大盜的癖好有點像!”
為了活命,他把所有知道的全都抖了出來。
閻不渡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拿起桌上的鐵劍,轉身就走。
從進來到離開,前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整個賭場鴉雀無聲,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緩緩散去。
滾刀肉劉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不遠處的角落里,陸小鳳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驚嘆和狂熱的笑容。
他沒有去阻止,也沒有去幫忙,只是從頭到尾靜靜地看著。
“好家伙……”
陸小鳳扔下一塊碎銀,站起身。
“真是……簡單,粗暴,有效啊!有趣,太有趣了!”
他快步跟了出去,毫不猶豫地朝著城南破廟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