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瞳孔驟縮,眼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駭然。他能感覺到,自己與屠巫劍的聯(lián)系正在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極寒之力強行冰封!
“玄冥巫法,玄冰鎮(zhèn)元。”
玄冥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如萬古不化的冰川。
話音落,她指尖輕輕一顫。
被冰封的劍光、金烏、妖魂、紫光化作漫天晶瑩的冰晶粉末,消散于混沌之中。
而那柄兇名赫赫的屠巫劍,劍身之上竟也蔓延開無數(shù)細密的冰裂紋。
帝俊悶哼一聲,持劍的手臂衣袖寸寸崩裂。
“好……好一個玄冥!”
帝俊怒極,周身太陽真火瘋狂燃燒,試圖驅(qū)散那侵入圣體的極寒道韻,眼中卻已收起所有輕視,轉(zhuǎn)為徹底的凝重與瘋狂,“但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十日橫空·焚天煮海大陣!”
帝俊暴喝,身后十輪大日虛影轟然浮現(xiàn)!這不是神通顯化,而是他以妖族天帝權柄,強行召喚太陽星本源投影!每一輪大日,皆蘊含著焚毀一方大千世界的恐怖熱力,十日齊出,陣勢相連,威能幾何倍增,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將一方星域蒸發(fā)成虛無!
十日輪轉(zhuǎn),化作一座籠罩億萬里混沌的焚世大陣,將玄冥與神界盡數(shù)籠罩。大陣之內(nèi),溫度攀升至不可思議的極致,連混沌之氣都開始沸騰、燃燒!
“玄冥!任你冰法通天,今日也給你煮干蒸透!”
帝俊立于陣眼,雙手虛抱,操控十日,無盡光熱化作億萬道太陽神炎鎖鏈,朝著玄冥纏繞、灼燒而去!
面對這焚天煮海的絕陣,玄冥終于動了。雙手在身前緩緩劃動,勾勒出一道道古老蒼茫的巫文法印。
“玄冥巫法,十二都天輪轉(zhuǎn)。”
她身后,那原本只是虛影的十二都天神域每一座神域都迸發(fā)出對應祖巫大道的本源之力:
共工神域奔流萬川真水,水勢之浩瀚磅礴,蘊含著滋潤萬物又吞噬一切的矛盾真意;
后土神域升起大地玄黃氣,厚重承載,萬法不侵;
句芒神域綻放先天乙木光,生機無限,克制焚滅;
蓐收神域迸發(fā)太白銳金氣,鋒銳無匹,斬斷鎖鏈;
強良翕茲神域交織混沌雷霆,審判毀滅,破滅萬法;
天吳神域刮起九天罡風,撕裂一切;
奢比尸神域輪轉(zhuǎn)四季時序,調(diào)節(jié)寒暑;
燭九陰神域流淌光陰長河,滯緩時光;
帝江神域展開時空經(jīng)緯,定住虛空;
玄冥自身所在的冰雪神國,則釋放出絕對零度的終結(jié)寒意。
十二種截然不同卻同根同源的大道之力,在玄冥玄冥巫法的統(tǒng)御下,并非簡單疊加,而是形成了一個完美輪轉(zhuǎn)、生生不息的混沌道域,將她周身億萬里范圍籠罩。
任你十日橫空,焚天煮海,我自十二都天輪轉(zhuǎn),萬法不侵,諸力歸元!
玄冥依舊立于原地,甚至雙手已重新垂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帝俊在陣眼中瘋狂催動大陣,看著那足以焚毀星海的太陽真火,在自己的十二都天輪轉(zhuǎn)道域邊緣徒勞翻涌、侵蝕、卻始終不得寸進。
“帝俊,你的火,燒了百萬年,還是這點花樣。”玄冥淡淡開口,“若你只有這般能耐,那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帝俊徹底暴怒,身為上古天帝、妖族圣人的尊嚴被一再踐踏,他已不顧一切。
他猛然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噴出一口璀璨如大日核心的圣人精血,精血融入十日橫空大陣。
十日大陣轟然收縮、坍塌,竟在混沌中凝聚成一尊翼展遮天、三足踞空、渾身燃燒著混沌火焰的恐怖金烏法相!
此法相的氣息,已隱隱超越尋常混元,帶著一股混沌魔神般的古老兇威!
混沌金烏仰首長啼,啼聲震碎萬古虛空,雙翼一展,朝著玄冥與她身后的神界,撲殺而下!所過之處,混沌開辟,地火水風重演又湮滅,仿佛要重演開天辟地之景,將一切重歸混沌!
這是帝俊的最后一搏,也是他身為妖族天帝,最后的驕傲與瘋狂。
面對這搏命一擊,玄冥終于抬起了眼簾。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淡淡的憐憫。
“可憐。”
二字輕吐。
她終于,第一次,移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退讓,而是迎著那撲殺而來的混沌金烏,向前——
邁出了一小步。
僅僅一小步。
然后,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側(cè)的右手。
手掌白皙,五指纖長,看起來柔弱無骨。
但當她抬掌的瞬間——
整個混沌,安靜了。
那混沌金烏的啼叫、撲擊的轟鳴、火焰的燃燒聲……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玄冥的手掌,朝著那撲殺而至的混沌金烏,朝著其后目眥欲裂的帝俊,朝著那一切焚世的火焰與瘋狂——
輕輕扇了過去。
就像扇走一只惱人的飛蛾,拂去一粒微塵。
動作隨意,姿態(tài)淡然。
然而,在這一掌扇出的軌跡上,混沌金烏那足以焚毀星海的混沌火焰,熄滅了。
金烏那翼展遮天的龐大法相,崩碎了。
帝俊燃燒本源透支氣運凝聚的一切神通、一切陣勢、一切力量,瓦解了。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帝俊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蘊含十二都天輪轉(zhuǎn)至理與玄冰終結(jié)真意的沛然巨力,結(jié)結(jié)實實地印在了自己臉上。
他整個圣軀不受控制地旋轉(zhuǎn)、翻滾,如同斷線風箏。
穿透了混沌,撞碎了三十三重天屏障,轟穿了九天罡風層。
如同隕星般狼狽不堪地砸進了洪荒大地,砸在了不周山舊址邊緣的一片荒蕪山脈之中!
地動山搖,塵埃沖天而起,形成一個覆蓋萬里的巨大撞擊坑。
帝俊衣衫襤褸,發(fā)髻散亂,半邊臉高高腫起,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烙印在圣人面皮之上,一時半刻竟無法消去。
他躺在深坑中央,周身圣人光華黯淡,氣息紊亂,眼中殘留著無法置信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屈辱。
洪荒天地,一片死寂。
無論是關注此戰(zhàn)的大能,還是無意窺見的生靈,都被這震撼到極致的一幕,驚得失去了言語。
一位天道圣人,上古天帝,攜天道符詔、持兇煞至寶、搏命一擊被人一巴掌從混沌扇回洪荒,砸進地里,臉上還留了個消不掉的巴掌印?
這已不是勝負。
這是羞辱。
徹徹底底、毫無保留的羞辱。
混沌,神界之外。
玄冥緩緩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沒有多看洪荒方向一眼,只是轉(zhuǎn)身,一步踏回神界之中。
神界胎膜閉合,光芒內(nèi)斂,繼續(xù)著它有序的演化。
唯有她最后留下的一句話,淡淡地回蕩在漸漸平息的混沌之中,也隱隱傳到了洪荒某些存在的心頭:
“天道圣人?”
“不過如此。”
“鴻鈞你若不服,自己親自來。”
聲音消散。
而洪荒,卻因這一戰(zhàn),這一巴掌,掀起了滔天巨浪。
帝俊掙扎著從深坑中爬起,捂著紅腫的臉頰,仰天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致、怨毒到極致的嘶吼:
“玄冥。”
“巫族。”
“此仇不共戴天。”
吼聲震徹洪荒,卻也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
紫霄宮中。
鴻鈞道祖面前的虛空,倒映著帝俊狼狽的身影,倒映著那清晰的巴掌印。
他沉默良久。
最終,只輕輕吐出三個字,“廢物。”
他的目光,投向天庭,投向人族九州,投向那混沌中的神界,最終投向那冥冥中,越來越近的量劫氣息。
......
帝江端坐于玄黃道火之中,身前洪荒經(jīng)緯圖清晰映照著方才混沌一戰(zhàn)的全景——從帝俊攜天道符詔氣勢洶洶而至,到被玄冥一巴掌扇回洪荒砸進地里的狼狽終局。
他看完全程,面上并無驚訝,只輕輕搖了搖頭,端起案前一杯以混沌靈露沖泡的香茗,淺啜一口,才緩聲開口。
聲音不高,卻因融入了一絲時空道韻,清晰傳遍了天庭三十六宮、七十二殿,更透過天庭壁壘,隱隱回蕩在諸多關注此戰(zhàn)的大能心頭:
“這便是所謂的天道圣人?上古妖帝?攜天道旨意,持兇煞之器,懷萬古宿怨,志得意滿而來——”
帝江頓了頓,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
“卻連我巫族一位新晉混元的一掌都接不住,被如扇蚊蠅般打落塵埃,顏面盡喪。”
“原來,圣人面皮,也并非那般厚實。”
“原來,天道旨意,也并非那般不可違逆。”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經(jīng)緯圖中那躺在深坑里、捂著臉嘶吼的帝俊虛影,又望向圖中代表八景宮、玉虛宮、極樂世界等圣人道場的方向,聲音漸冷:
“這一巴掌,打得響亮。”
“打醒了一些人,也打醒了一些癡心妄想。”
“今日本座便借此事,再告洪荒——”
“巫族,不可辱。”
“天庭,不可辱。”
“人道之路,不可阻。”
“無論是誰,縱是天道圣人,若再想伸不該伸的手,管不該管的事……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臉皮,有沒有帝俊那般‘結(jié)實’。”
話音落,帝江不再言語,閉目凝神。
但方才那番話,卻如九天驚雷,炸響在無數(shù)生靈心頭。尤其是最后那句“掂量掂量自己的臉皮”,配上帝俊臉上那清晰無比、一時難以消除的巴掌印,形成了極具沖擊力的諷刺畫面。
巫族不可辱,天庭不可辱——這不再是口號,而是玄冥以實實在在的戰(zhàn)績,打出來的鐵律!
十二元會,彈指而過。
對于絕大多數(shù)洪荒生靈,尤其是人族而言,這十二個元會,是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絕地天通的屏障,如同一道最堅固的城墻,將天道干涉、萬族侵擾、乃至諸多劫數(shù),都隔絕在外。人族九州,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完全按照自身文明演化的內(nèi)在規(guī)律,野蠻生長。
農(nóng)耕深入每一個角落,五谷豐登,倉廩充實;
文字不斷簡化、統(tǒng)一、傳播,知識不再是貴胄專屬;
城池如雨后春筍般崛起,聚落成鎮(zhèn),鎮(zhèn)發(fā)展為城,城聯(lián)結(jié)為國;
禮樂制度在神農(nóng)氏及其繼任者的推動下,逐漸成型,秩序井然。
而最璀璨的,莫過于諸子百家的綻放。
風后兵解前撒下的思想種子,在這片不受外力干擾的沃土上,汲取著人族蓬勃的生機與無窮的智慧,終于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fā):
姜水之畔,有老者觀水悟道,提出“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開創(chuàng)道家一脈,追求自然無為,天人合一;
刑獄之側(cè),有智者鑄鼎銘法,主張“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奠定法家根基,強調(diào)律法嚴明,富國強兵;
列國之間,有策士縱橫捭闔,宣揚“合縱連橫,遠交近攻”,成就縱橫家威名,以口舌之利,攪動天下風云;
戰(zhàn)場之上,有兵家著書立說,總結(jié)“兵者,詭道也”、“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將戰(zhàn)爭升華至藝術與哲學的高度;
市井之中,有匠人鉆研機巧,信奉“兼愛非攻,節(jié)用尚賢”,墨家子弟行走天下,止戰(zhàn)扶弱;
田園之間,有農(nóng)者總結(jié)天時地利,主張“播百谷,勸耕桑,以足衣食”,農(nóng)家學說深入人心……
百家爭鳴,思想碰撞。沒有絕對的正確,只有不斷的辯論、實踐、修正、升華。人道文明,在這種空前活躍的思想激蕩中,以超越以往任何種族的速度,飛速成熟、壯大、蛻變。
而人族的信仰,也在時光沉淀中,變得清晰而堅定。
巫族天庭與圣母女媧娘娘,成了唯二被廣泛尊奉的對象。
九州各處,祠廟林立。供奉女媧娘娘的廟宇,香火最為鼎盛。人族感念造人、補天、護持之恩,縱知娘娘乃天道圣人,立場或有為難,但那份源自血脈的感恩之心,從未改變。媧皇廟中,日日有人虔誠叩拜,祈求護佑。
而對巫族與天庭的信仰,則更為復雜深沉。這不僅是感恩,更是認同與向往。人族感佩巫族“不尊天道,只行實事”的鐵血風骨,仰慕天庭“治理天地,護持秩序”的凜然擔當。無數(shù)人族少年,以加入天庭、成為巫神麾下一員為榮。
更重要的是,封神榜的存在,為人族真正打開了一條“上升通道”。
隨著人道氣運蒸騰,文明之火旺盛,九州之內(nèi),開始陸續(xù)出現(xiàn)功德圓滿、道心通明的英杰。他們或許是治水有功的賢臣,或許是抵御外侮的猛將,或許是創(chuàng)出惠澤萬民技藝的巧匠,或許是教化一方的大儒……
當其功德、心性達到某個臨界點時,冥冥中便會受到封神榜的感召。
于是,洪荒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奇景:不時有璀璨的接引神光自九天之上的天塹后落下,籠罩某位人族英杰。英杰在萬民矚目下,含笑化作流光,飛升而去,直入混沌之中的洪荒神界,受封神榜敕封,擔任某一天地神職。
有擅長水利者,受封為江河湖伯,協(xié)助水神共工一脈調(diào)理洪荒水脈;
有精通農(nóng)事者,受封為五谷稼穡神,輔佐后土娘娘一脈滋養(yǎng)大地生機;
有勇武過人之輩,受封為天兵神將,納入玄冥麾下,鎮(zhèn)守八荒神宇;
有明辨律法、善斷是非者,受封為幽冥判官,入輪回殿輔助后土梳理陰陽……
人族英靈,源源不斷飛升,填充著天庭與地府的神職空缺。這些新生神靈,雖受封神榜節(jié)制,卻都保留了人族的記憶與情感,成為了連接人族與天庭、地府最牢固的紐帶。
此長,彼消。
與九州之內(nèi)人道氣運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相比,洪荒其他勢力,則陷入了一種壓抑而瘋狂的擴張與備戰(zhàn)之中。
八景宮,這座往日清靜無為、門可羅雀的道場,如今竟也時常有仙光出入。老子雖未正式廣收門徒,座下卻多了不少記名弟子、聽道門客。這些門客多為上古散修、或某些小族老祖,修為精深,各懷異術。太清一脈,看似依舊超然,實則暗流涌動。
玉虛宮更是熱鬧。元始天尊一改往日重跟腳、嚴門檻的作風,開始有選擇地接納一些跟腳深厚、氣運綿長的先天生靈入闡教,甚至親自指點。玉清仙光籠罩的范圍,明顯擴大,隱隱有將昆侖山脈徹底化為“玉清凈土”的趨勢。
西方極樂世界,接引準提更是幾乎敞開了門戶。但凡愿意皈依、愿為西方教“大業(yè)”出力者,無論跟腳、無論過往,皆可入極樂世界聽道修行。八寶功德池水雖仍渾濁,但池畔聽講的“有緣人”數(shù)量,卻翻了幾番。
而最尷尬、也最急迫的,莫過于妖族。
帝俊慘敗受辱,太陽星一脈威望大跌。殘余妖族勢力,在巫族、天庭、人族的無形擠壓下,生存空間不斷收縮。最終,大部分妖族被迫退守北境苦寒之地,茍延殘喘。
然而,困頓之中,妖族內(nèi)部卻出現(xiàn)了微妙的變化。
一些曾親歷巫妖量劫、目睹人族從螻蟻崛起的妖族智者,在絕境中開始反思。他們悄然派出化身,潛入人族九州(利用絕地天通前遺留的少數(shù)隱秘縫隙,或付出巨大代價短暫通行),觀察、學習、甚至……模仿。
模仿人族的農(nóng)耕技術,在北境開辟凍土,嘗試種植耐寒作物;
模仿人族的聚落制度,將散居的妖族部落重新整合,建立城池;
模仿人族的文字傳承,開始嘗試用妖族古篆記錄知識、訂立規(guī)則;
甚至,模仿人族的百家思想,試圖在妖族內(nèi)部孕育適合妖族生存發(fā)展的“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