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書院,閉關洞天。
風后端坐于三教至寶環繞的中央,身前懸浮著那卷以春秋大道為綱、以心血為墨書就的《千字文》初稿。字文尚未徹底凝固,每一個古樸篆字都在虛空中緩緩流轉,吞吐著儒之玄白、佛之金光、道之紫氣。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輕聲誦讀開篇八字,每吐一字,洞天內便有一重天地異象顯化:
“天”字出,洞天穹頂化為混沌初開之景,清氣上升;
“地”字現,腳下大地凝為厚德載物之象,濁氣下沉;
“玄”字浮,左側浮現儒學經卷虛影,字字珠璣;
“黃”字顯,右側展開佛門梵文長卷,梵唱莊嚴;
“宇”字懸,后方升起道家紫氣云圖,道法自然;
“宙”字定,前方鋪開人族文明長卷,薪火相傳;
“洪”字涌,四方響起江河奔流之聲,生機勃勃;
“荒”字鎮,中央立起不周山虛影,頂天立地。
八字成篇,洞天已自成一界,三教精髓在此交融,人道氣運在此蒸騰。
風后眼中神光暴漲,雙手虛按,將懸浮的三教至寶——麒麟奪、梵天神印、三世空恒——緩緩推向那卷《千字文》。三寶與千字文接觸的剎那,迸發出撕裂時空的共鳴!
書院深處,那尊重聚的崆峒印破空而至,印底“崆峒”二字迸發出開天辟地以來獨屬于人族的先天權柄之光。此光融入三教至寶與千字文的交融核心,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轟!!!
整個洞天開始坍縮、重構!
麒麟奪的玄白文氣化作承載文明之基;
梵天神印的金色佛光化作凝聚族群之魂;
三世空恒的紫金道韻化作護持傳承之力;
崆峒印的玄黃神光化作鎮壓氣運之根;
千字文的混沌道文化作演化萬法之源。
五者交融,在風后以春秋大道為爐、以混元感悟為火的祭煉下,開始朝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形態蛻變。
“人族欲立,需有鎮運重器。”風后咬破舌尖,連噴九口本命精血,每一口精血都在空中化作一枚山河社稷符文,“今以三教至寶為材,以崆峒印為核,以千字文為靈——”
“鑄人族九鼎!”
話音落,交融的核心轟然炸開,化作九道顏色各異的流光,落入風后早已準備好的九尊先天青銅鼎坯之中!
第一鼎,冀州鼎,通體玄黃,鼎身刻山河社稷圖,鎮人族疆域根基;
第二鼎,兗州鼎,色呈青蒼,鼎身刻草木五谷紋,掌萬物生機繁衍;
第三鼎,青州鼎,湛藍如海,鼎身刻江河湖海象,司風雨水利調節;
第四鼎,徐州鼎,赤紅如火,鼎身刻薪火傳承圖,護文明薪火不滅;
第五鼎,揚州鼎,白金銳氣,鼎身刻兵戈征伐紋,御外侮守土開疆;
第六鼎,荊州鼎,紫氣東來,鼎身刻道德文章篇,定倫理教化秩序;
第七鼎,豫州鼎,土德厚重,鼎身刻農耕百工景,重民生社稷根本;
第八鼎,梁州鼎,墨色深邃,鼎身刻星象歷法圖,明天時陰陽輪轉;
第九鼎,雍州鼎,混沌之色,鼎身刻萬族歸一心,納百川有容乃大。
九鼎成型的剎那,風后抬手在虛空中一劃——
以景山書院為中心,中原大地的地貌開始在他指尖改易:山脈為界,江河為疆,靈脈為絡,生生將中原劃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
“九州既分,九鼎當鎮!”
風后一聲敕令,九鼎化作九道流光,分落九州核心之地,鼎足沒入大地靈脈深處,鼎身隱于虛空之中。從此,九州地脈與九鼎相連,人族氣運與大地共鳴——除非九鼎齊毀、九州同碎,否則人族氣運永不斷絕!
做完這一切,風后身形微微一晃,面上浮現出一絲蒼白。
但他動作未停,反而將《千字文》徹底展開,文卷在空中鋪陳三萬里,每一個字都大如星辰,照耀洪荒。
“千字文成,人道當興。然三教理念終究有別,若強求一統,未來必生內爭。”風后目光深邃,仿佛已看見千萬年后人族因道統之爭而內耗的景象,“既如此……”
他雙手在千字文上一拂,文中那些蘊含儒之仁禮、佛之慈悲、道之自然的精義,開始自行演化、分裂、衍生——
“以春秋大道為源,演諸子百家!”
千字文中飛出萬千光點,每一光點落入虛空,便化作一道思想源流:
有光點化作黑白棋子,演化出“縱橫捭闔、博弈天下”的縱橫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律法典卷,演化出“法行禁止、刑名賞罰”的法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陰陽卦象,演化出“推演天機、占卜吉兇”的陰陽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兵法陣圖,演化出“奇正相生、決勝千里”的兵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醫方草藥,演化出“調和陰陽、治病救人”的醫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農耕器具,演化出“因地制宜、勤耕重農”的農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巧器機關,演化出“格物致知、造器利民”的墨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名實之辯,演化出“正名審分、邏輯思辨”的名家之道;
有光點化作文采辭章,演化出“賦比興觀、抒情言志”的辭賦之道……
百道爭流,各顯其妙!
這些思想源流并未直接注入人族腦海,而是如同文明種子般散入人族血脈深處、散入九州山河之間。未來,當有智者感悟天地、思索人生時,這些種子便會發芽、開花,化作真正的百家學說,引領人族文明走向百花齊放的盛世。
“如此,人族未來縱有爭論,也是思想之辯、道路之擇,而非道統之爭、生死之斗。”風后看著那百道源流隱入虛空,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但下一刻,他面色驟變。
閉關洞天之外,一股毀滅性的劫氣正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那是天道圣人們推動的“萬族爭鋒”大劫的前兆,劫氣鎖定的核心,正是人族九州!
“果然……來了。”
風后緩緩起身,走出洞天,立于景山書院最高處。
他抬頭望天,看著那猩紅如血的劫云翻滾凝聚,看著劫云深處隱約浮現的妖族戰旗、修羅血刃、乃至諸天萬族的征伐虛影。
“以妖族為正統標桿,引萬族征伐人族……好算計。”風后聲音平靜,眼中卻燃燒起前所未有的決絕,“既然如此,我便給這萬族——給這天道——給這洪荒——”
“斷去侵擾人族的最后一條路!”
他一步踏出,身形直上九霄,直至天人之界的臨界點。
這里是洪荒天地與諸天萬界的交匯處,是萬族往來、神靈垂跡、天劫降臨的通道樞紐。無數條或明或暗的天地脈絡在此交織,連接著洪荒與諸天。
風后懸浮于此,看著腳下繁榮的九州大地,看著那些尚不知大劫將至、仍在耕讀勞作、繁衍生息的族人。
“我為人族圣賢,承帝江前輩點化,掌春秋大道,立三教歸流,鑄九鼎鎮運——所求不過人族永昌。”
“然天不許,圣不容,萬族覬覦。”
“既如此……”
風后猛然張開雙臂,周身爆發出照亮三十三重天的璀璨神光!那是他畢生修行的春秋大道本源,是他融合三教精髓的混元道果,是他書寫千字文、鑄造九鼎、演化百家所積累的一切道行!
“以吾風后之名,以吾畢生道行為祭——”
“絕!地!天!通!”
四字真言,字字如開天辟地的巨斧,斬在天人之界的樞紐之上!
第一字出,那些連接洪荒與諸天萬界的通道開始崩碎;
第二字現,那些允許神靈降世的天梯開始斷裂;
第三字浮,那些供萬族征伐的跨界門戶開始封閉;
第四字定,那些引天劫降臨的天道脈絡開始湮滅!
風后的身形開始虛化。
他的道行在燃燒,他的本源在流逝,他的混元道果在崩解——這一切,都化作了斬斷天地聯系的絕世偉力!
九天之上,劫云憤怒翻滾,卻再也無法降臨九州;
諸天萬界,異族咆哮嘶吼,卻再也找不到通往人族的門戶;
天道深處,圣人法則震蕩,卻再也無法直接干涉人間興衰。
當最后一條天人之脈被斬斷的剎那——
一道橫貫洪荒的天塹在九天之上緩緩成型。
此塹非山非水,非虛非實,而是由風后畢生道行所化的永恒屏障。
從此,天人永隔,仙凡兩分,萬族難侵,劫數難降!
風后立于天塹之下,身形已虛化大半。絕地天通的偉力正不斷抽離他畢生道行,每維持一息屏障,他的真靈便黯淡一分。
但他仍未停。
目光穿透九州疆域,望向那八處人族與諸天萬界最后的脆弱接壤之地——東方歸墟海眼、西方不周殘脈、南疆十萬火山、北境冥古冰原、東南通天神木、西南幽冥鬼域、東北荒古雷澤、西北永恒沙海。此八處,正是萬族入侵人族最可能的通道,亦是絕地天通大術最難徹底覆蓋的縫隙。
“重黎二將,何在!”
風后一聲敕令,聲傳八荒。
東方天際,兩道神火撕裂虛空而來。左側神將重,身披赤炎戰甲,執掌焚天圣火,曾于巫妖量劫末期率人族殘部死守東疆,火焚三千妖兵;右側神將黎,身著玄炎法袍,掌控燎原神焰,曾在人族大遷徙時以火開路,焚盡荊棘毒瘴,為人族開辟生存之地。此二將乃風后早年點化的火部神靈,護持人族已歷三劫。
“末將在!”二將凌空拜下,眼中已有悲色——他們看出,圣賢即將兵解。
風后抬手,指尖迸發出最后八縷春秋大道本源,化作八枚燃燒著文明火焰的符詔,落入重黎二將手中。
“今以吾最后道源為憑,命爾二人分鎮八荒神宇。”
“重,汝持日炎符詔,鎮東、南、東南、東北四方神宇——歸墟海眼若有異動,以焚天圣火封之;十萬火山若生變故,以燎原神焰鎮之;通天神木若通外域,以文明之火斷之;荒古雷澤若降邪祟,以正氣之火焚之。”
“黎,汝持月炎符詔,鎮西、北、西南、西北四方神宇——不周殘脈若現裂隙,以薪火永續守之;冥古冰原若開通道,以人族暖焰融之;幽冥鬼域若侵陽世,以浩然陽火照之;永恒沙海若起風災,以定風神火平之。”
八枚符詔落入二將眉心,化作八道火焰神紋。從此,重黎二將真靈與八荒神宇相連,只要人族不滅,文明之火不息,二人便永鎮八荒,萬劫不墮。
“末將領命!”重黎二將再拜,身影化作十六道火線,分射八荒而去。每至一處,便有沖天火柱升起,火柱中浮現人族薪火相傳的文明圖景,將那最后的縫隙徹底封鎮。
做完這一切,風后身形已透明如琉璃。
他最后望向九州大地,聲音以大道共鳴的方式,響徹每一個人族生靈的心頭:
“吾族子民,且聽最后之言——”
“自今日起,絕地天通已成,十二個元會內,萬族難侵,外侮難犯。然我人族立世,當知感恩,當明來處。”
“圣母女媧娘娘,摶土造人,予我族生命之形,此乃生身之恩。縱天道有變,娘娘或有難處,然造人之德永存。人族當永奉媧皇圣像,香火不絕,以念源頭。”
“圣師紅云老祖,于巫妖量劫末期,我族瀕滅之際,舍身擋劫,以先天紅云護佑三成人族火種不滅,自身卻遭劫隕落。此乃救命之恩。九州之內,當立圣師祠,春秋祭祀,永志不忘。”
“巫族神靈,自帝江天帝掌天庭以來,梳理山河,調和陰陽,治理洪災,平定地禍——此皆惠及人族之舉。更于多次大劫中,巫族戰士為人族斷后血戰,死傷無數。巫族不尊天道,不修元神,唯敬盤古,唯行實事。此乃護持之恩。”
風后的聲音漸弱,卻字字烙印在人族血脈深處:
“巫神無私,巫神無畏。他們所求非香火供奉,非信仰愿力,唯愿洪荒有序,萬靈得所。吾族當銘記此心,若遇巫神,當以師長禮敬之,當以盟友誠待之。”
“天道圣人……”風后頓了頓,終究未再多言,只輕聲道,“罷了。吾族未來,當自強不息,當明辨是非,當……走自己的路。”
話音至此,他身形已化作漫天光雨。
最后時刻,風后望向九州中央,姜水之畔。那里,一位頭生牛角、身披麻衣的中年男子正率領族人嘗百草、辨五谷,周身流轉著厚德載物、生生不息的大道韻律。
“神農氏……”
風后最后一點真靈之光,穿越虛空,落入神農眉心。
“人族未來,托付于你了。”
“九鼎已鎮運,百家待興,絕地天通已成……前路荊棘仍在,然薪火已傳。”
“莫負吾輩……犧牲。”
光雨徹底消散。
唯有一卷虛化的《千字文》殘影在天地間一閃而逝,最終化作九道流光,分別沒入九鼎之中——那是風后最后的道韻,將與九鼎永存,護佑人道。
風后,兵解。
世間再無春秋圣賢。
姜水之畔,神農氏緩緩跪地,朝著光雨消散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身后,千萬人族無論身處何地,無論正在勞作還是休憩,皆心有所感,同時跪拜。
沒有哭聲,沒有哀嚎,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銘刻在血脈深處的銘記與傳承。
九天之上,天塹永恒橫空。
八荒之地,重黎二將的身影化作萬丈火焰神像,永鎮神宇。
九州之內,九鼎嗡鳴,仿佛在送別,又仿佛在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