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山巔。
素白衣裙的雪山神女靜坐白玉蓮臺,周身流轉的禪意與山中萬古積雪共鳴,讓這座樸素庵堂仿佛獨立于時光之外。
突然,她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
“你座下多寶,身具慧根,兼通百家。他在此閉關萬載,參苦集滅道四諦,悟緣起性空真義,已近圓滿。如今是他下山的時候了。”
聽到帝江傳音,雪女知曉了天機所在。
雪山神女獨坐蓮臺,靜望東方天際。許久,她輕聲一嘆,那嘆息聲融入風雪,化作漫天細碎的冰晶蓮花。
“多寶。”
聲音穿透千重冰雪,傳入雪山深處那座冰封的洞府。
石門無聲開啟。
一位身著簡樸灰色僧袍、面容平和的中年行者踏雪而出。
多寶合十行禮。
“你閉關萬載,參悟四諦十二因緣,可曾真正通透?”
多寶垂眸:“理已明,道未證。吾尚缺一場人間劫火,來煉這顆慈悲心,來驗這番智慧見。”
雪山神女指向東方,“去景山書院,見風后。告訴他,你要為人族開佛門一脈。”
多寶神色微動:“佛門?”
“以釋迦真諦為根,融人族文明為體,不稱佛,不立寺,不塑像。”雪山神女一字一頓,“只在生死關頭示現慈悲,在仇恨淵藪點化智慧,在迷茫霧海指引彼岸為人族的心靈,安一個究竟的歸宿。”
多寶道人點了點頭,轉身踏雪東行。
他步履從容,卻在深厚的積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跡。更玄妙的是,那足跡所過之處,積雪竟無中生有地綻放出一朵朵虛幻的潔白蓮花——花開七瓣,每一瓣上都自然浮現一個金色梵文,正是:唵、嘛、呢、叭、咪、吽。
蓮花開謝間,有微弱的誦經聲在風雪中回蕩,如遠古佛陀跨越時空的余音。
多寶漸行漸遠,身影沒入蒼茫風雪。
雪山神女獨立庵前,望著弟子遠去的方向,許久,輕聲自語:
“佛門入世,慈悲度劫。”
“紅塵劫起日,佛法東傳時。”
......
多寶道人下了雪山之后,朝著火云宮飛去,片刻間穿越億萬里山河,來到一片終年繚繞著赤霞流光的仙山福地之前。
火云宮并非金碧輝煌的殿宇,而是一座依山勢自然形成的洞天。宮前無守衛,唯有幾株赤霞神木靜靜生長,枝葉間流淌著朝霞暮靄般的柔和光輝。
“截教多寶,特來拜謁紅云前輩。”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洞天深處,在繚繞的霞光中激起層層漣漪。
片刻,洞府石門無聲開啟。
一位青衣道人緩步而出。他面容溫潤如玉,眉宇間縈繞著淡泊的霞光。
“多寶道友。”紅云微笑還禮,目光落在多寶身上時微微一亮,“萬載不見,道友身上這股慈悲圓融之意,倒是愈發深湛了。”多寶躬身:“前輩慧眼。晚輩這些年于雪山參禪,略有所得,但比之前輩這等‘與道合真’的境界,仍是螢火比之皓月。”
紅云擺手輕笑:“不必自謙。你身上這股禪意……非仙非道,卻暗合天地至理。此來,應當不只是與老道論禪吧?”
“前輩明鑒。”多寶直起身,神色轉為鄭重,“晚輩此番前來,實是受人所托,亦是為洪荒大局——特來請前輩移步景山書院。”
“景山書院?”紅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可是風后小友所創的那座人文祖庭?”
“正是。”多寶點頭,“風后道友以春秋大道立人文根基,以儒教鑄人族脊梁,如今已在人族中開三萬六千學堂,傳浩然正氣。然而人族文明初興,儒道雖立骨架,卻缺血肉神魂;雖有經世致用之學,卻少安頓生死之智;雖有正氣凜然之骨,卻乏化解恩怨之懷。風后道友為此日夜推演,終覺需三教精髓共融,方能為人族開辟一條真正完整的文明之路。”
紅云聞言,面上浮起欣慰之色:“風后此子,確有遠見。”
紅云踏出洞府,火云宮門自動關閉,宮前那幾株赤霞神木無風自動,灑落漫天霞光,似在為遠行的主人送別。
多寶合十行禮,足下自然綻開一朵碩大的七瓣蓮花。他請紅云踏上蓮臺,蓮花緩緩升起,托著二人朝著中原方向飄然而去。
蓮臺飛行極速,不過片刻,已至景山書院上空。
景山書院。
風后早已感應到多寶與紅云的氣息,率書院七十二院主、三百六十齋長列隊相迎。當那朵承載著兩位大能的七瓣蓮花緩緩落下時,整座書院七十二院鐘磬齊鳴,三百六十齋琴瑟和奏,文氣沖霄而起,化作一條玄白金龍在書院上空盤旋長吟。
“晚輩風后,恭迎紅云圣師,恭迎多寶道友!”風后率眾躬身行禮。
紅云踏下蓮臺,目光掃過書院中那些或年輕或年長的學子,掃過院壁上刻著的經義文章,掃過空氣中流淌的浩然正氣……最后落在風后身上,眼中滿是欣慰:
“風后小友,你這書院……已成氣候了。”
多寶此時也落下蓮臺,那朵七瓣蓮花在他足下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金光融入書院文脈之中。他合十對風后道:“風后道友,貧道不請自來,還望勿怪。”
“道友說哪里話。”風后正色道,“道友于雪山參禪萬載,悟慈悲真諦,今日能來景山,是書院之幸,更是人族之幸。”
三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紅云與多寶落座,風后親奉清茶。茶過三巡,紅云率先開口:
“多寶道友在途中與老夫言,欲在此與風后小友論道,探討三教共融、為人族開辟完整文明之路的可能。老夫不才,愿作個見證,亦愿以這活了萬古的一點淺見,為二位添磚加瓦。”
風后肅然:“正要請教二位前輩。”
多寶合十,緩緩開口:“貧道于雪山閉關萬載,參悟的不是仙道神通,不是截教劍意,而是貧道感悟的佛門真意,此乃四諦、八正道、十二因緣、慈悲智慧。”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點,那文氣論道臺的中央空白處,忽然綻放出一朵金色的八瓣蓮花。蓮花緩緩旋轉,每一瓣上都浮現出不同的景象: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此為人間八苦,儒教教人立身行道,道教授人生存技藝,皆可助人活得更好。然這八苦,卻是生靈終究要面對的困境。”
風后凝視那朵金蓮,沉聲道:“道友所言甚是。這些年來,我行走人間立正氣碑,見過太多人雖明理守正,卻仍被生死離別之苦折磨;雖技藝傍身,卻難逃病痛災厄之劫。儒道二教,確難完全安頓此等根本之苦。”
“然佛門之道,正為此而設。”
“苦之根源,在于執——執于生,執于愛,執于得,執于常。若能破執明心,見緣起性空之實相,便能于苦海中得大自在,于生死間證大涅槃。”
紅云此時捻須開口:“多寶道友此說,與老夫所悟的云霞之道頗有相通之處。云聚云散,霞升霞落,看似變化無常,實則自有其道在其中。眾生執著于云霞形色,便生喜怒哀樂;若能如老夫這般,只觀其美而不執其形,便可常得自在。”
西方極樂世界,八寶功德池中。
池水原本澄澈如鏡,倒映著極樂天無窮無盡的祥瑞景象。
蓮涌地,梵音繚繞,七寶林中瓔珞垂珠,菩提樹下光影婆娑。
八寶功德池中,那億萬年平靜無波的池水,毫無征兆地劇烈翻騰起來!
整座池水如被無形巨手攪動,掀起滔天金浪!浪濤之中,無數朵原本含苞待放的金色蓮花齊齊綻放,蓮花中心竟浮現出從未有過的景象——不是極樂世界的佛國凈土,而是東方人族景山書院的論道場景!
風后、多寶、紅云三人坐而論道的身影清晰可見。
有一縷前所未見的慈悲智慧道韻,正從景山書院方向跨越億萬里虛空,與八寶功德池的本源產生玄妙共鳴!
接引道人驀然止住講經,慈悲目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身側的準提道人早已長身而起,手中七寶妙樹無風自動,枝頭七寶金、銀、琉璃、水晶、硨磲、赤珠、瑪瑙同時綻放出熾烈光華,樹身更是劇烈震顫,仿佛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機緣!
準提道人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師兄,那道韻——那分明是我西方教缺失的入世慈悲人間智慧!”
接引道人凝神感應,面色漸露恍然:“確實……我西方教義雖宏大慈悲,卻偏重出世超脫,于入世渡人一道始終欠缺火候。而此刻景山書院中衍生的那道韻,竟將我教慈悲真諦與人間倫常、文明傳承完美融合這是天賜的補全之機!”
準提道人眼中精光大盛,七寶妙樹朝著東方一指,虛空中頓時浮現出更清晰的景象。
準提道人喃喃自語,隨即放聲大笑,“天助我也!天助西方也!我教大興之機,竟應在此處!”
八寶功德池的水面景象驟然扭曲,一片滔天妖氣自西方席卷而來,瞬間遮蔽了景山書院的祥和景象!妖氣之中,十大妖帥身影猙獰,百萬妖兵結成戰陣,殺氣直沖霄漢,目標赫然正是——景山書院!
在那妖軍陣前,帝俊手持屠巫劍,九陽圣相在身后輪轉燃燒,劍鋒所指,正是書院中論道的三人!
準提道人目眥欲裂,七寶妙樹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華,整座極樂世界為之震動,“安敢斷我教大興之機?!”
“師弟,帝俊此來,定是受人挑撥。但無論如何,景山書院不容有失——這佛道演化之玄機,關乎我教未來萬世根基!”
“師兄放心!”準提道人一步踏出,腳下自然生出九品金蓮臺,“本座這就親赴東方!倒要看看,這妖族圣人,有沒有膽量與本座做過一場!”
話音落,他已化作一道橫貫洪荒的金色長虹,朝著東方激射而去!長虹所過之處,虛空自動鋪開一條金光大道,大道兩側梵音繚繞,金蓮涌地——這是圣人出行,天道禮敬的異象!
接引道人目送師弟遠去,沉吟片刻,抬手自八寶功德池中引出一縷本源功德,化作一枚金色符詔:
“大勢至,汝持此符詔,速往東方助陣。無論如何,景山書院中那三教歸一之道韻,絕不可斷!”
“弟子領法旨!”一位身放無邊金光的菩薩自七寶林中走出,恭敬接過符詔,化作金光追隨準提而去。
極樂世界中,萬佛齊誦,聲震諸天。
景山書院,萬妖圍城!
帝俊俯瞰下方那座被文氣籠罩的書院。在他身后,十大妖帥各率百萬妖兵,結成十方殺陣,將書院圍得水泄不通。妖氣與文氣在半空激烈對沖,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響。
帝俊目光掃過書院中那三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一網打盡!”
他手中屠巫劍緩緩舉起,劍身億萬妖族真靈的哀嚎在這一刻達到頂點:
“妖族兒郎聽令——破開文氣屏障,誅殺紅云、風后!凡書院中人,一個不留!”
千萬妖兵齊聲咆哮,聲浪震得方圓萬里山河顫抖!
十大妖帥同時出手,十道足以撕裂蒼穹的妖法神通,如天罰般轟向書院文氣屏障!
就在風后與多寶道人正欲出手之時,紅云道人淡然一笑,道:“兩位道友,稍安勿躁。”
“劫數自有定數,殺機亦藏轉機。帝江道友既讓多寶道友來火云宮尋我,又豈會算不到今日之局?”
風后與多寶齊齊一怔。
紅云目光轉向多寶,眼中霞光流轉:“多寶道友,你可曾想過——你閉關大雪山萬載,為何偏偏在此時頓悟佛門入世之機?又為何恰在妖族欲動紅云之前,受雪山神女點撥前來尋我?”
“帝江道友的棋,下得比你我看到的更深。”紅云輕撫長須,“他早算到三清會借妖族之手斬我,以斷人族文明初興之氣運。”
“便是讓這景山書院,成為三教歸一之道的顯化之地。唯有在此處,儒、道、佛三教精髓方能借人族文明氣運自然交融,衍化出那縷連圣人都心動的大道補全之機。”
話音未落——
轟!!!
書院上空的文氣屏障終于徹底崩碎!億萬妖法神通如天河倒灌,朝著書院核心悍然砸落!
多寶道人再難坐視,就要拼死抵擋。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金光自西方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