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的眼眶驟然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在長睫上顫動。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哽住,最終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那無聲的震顫比任何哭喊都更具說服力,他心底深處,已經逐漸相信了這個殘酷到令人窒息的故事。
孔宣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模樣,聲音緩和了些許:“回去吧,回昊天宗去問個清楚。”
王冬深深地低下頭,在俯首閉目的那一剎那,兩滴滾燙的淚珠終于掙脫束縛,重重砸落在生命之湖畔濕潤的泥土上。
他沒有擦拭,也沒有再抬頭看任何人,背后那對絢爛的光明女神蝶翅猛地展開,灑落一片璀璨而哀傷的光塵。
隨即,他雙翼一振,身形化為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森林外圍疾飛而去,將所有的震驚、傷痛與迷茫,都拋在了身后這靜謐的湖邊。
望著那道迅速消失在蔥郁林海上空的決絕背影,孔宣略一沉吟,喊道:“日后若有所需……可來尋我。”
幾乎同時,古月娜清冷的聲音也響起:“帝天,護他離開星斗。”
星斗大森林核心圈危機四伏,一個人類魂師在此獨自飛行,與自尋死路無異。
帝天默然領命,身形也瞬間消失在兩人面前。
待王冬的氣息徹底遠去,生命之湖重歸深沉的平靜。
古月娜收回視線,轉向身旁的孔宣。
她銀色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微蹙,紫眸中帶著一絲不解,開口問道:“有時,我真看不透你的謀算,將這般殘酷的真相直接揭給他,有何用處?”
孔宣聞言,先是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緩緩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生命之湖上方繁茂的樹冠,直抵那遙不可及的神界蒼穹。
“唐三不是一向自詡算無遺策、冰清玉潔么?”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弄:“那我們,便偏要在諸神眾目睽睽之下,將他精心粉飾的面具徹底撕碎,將他打回原形。”
“讓他好好嘗嘗,何為……眾叛親離。”
他頓了頓,光轉向古月娜,緩緩道:“我們不僅要殺人。”
“更要……誅心!”
……
天斗城外,云霧繚繞的深山絕巔,昊天宗便隱于這“云深不知處”。
宗門最高處,一間陳設簡樸卻視野開闊的房間內,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男子正獨自枯坐。
他有著一頭罕見的青色長發,雙眸亦是深邃的青色,此刻卻空洞地望著窗外翻涌的云海,神游天外。、
他叫大明,本是星斗大森林中的十萬年魂獸天青牛蟒,后來為唐三獻祭,化為其魂環魂骨。
唐三成神后,施展神力將他復活,卻又在后來將他扔回了下界的斗羅大陸,成為了昊天宗的大宗主。
數年前,他的兄弟二明因執行唐三交付的某項任務而隕落,他滿腔悲憤前去尋仇,卻最終無功而返。
自那時起,他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日漸消沉,終日與酒為伴,在渾噩中麻痹那噬心的痛楚。
“咕咚……咕咚……”
他拿起桌上那壇烈酒,仰頭猛灌了幾口,灼熱的液體卻暖不了冰封的心緒。
就在他剛放下酒壇時……
“砰!!”
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門板砸在墻上發出巨響。
大明眉頭驟然擰緊,一股被打擾的煩躁混合著長期積郁的怒氣直沖頂門。
他青色眼眸中厲色一閃,當下便要發作,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弟子敢如此放肆。
然而,當他扭過頭,看清那個不顧一切沖進來的身影時,已經到了嘴邊的怒喝卻猛地噎住了。
來人并非普通弟子。
那是一個少年,衣衫略顯凌亂,發絲被疾風吹得有些散亂,一張俊秀的臉上此刻卻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粉藍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住他,里面翻涌著極為復雜的情緒。
是王冬!
大明的臉色瞬間變了,方才的怒意瞬間消散無蹤,他下意識地擠出一個寵溺的笑容:“是我們的小公主回來了啊……”
然而,王冬的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嬌嗔或依賴,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單刀直入,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大爹,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大明的心猛地一沉,笑容僵在臉上。
他萬萬沒想到,王冬歸來后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問題。
他張了張嘴,支支吾吾了半天:“冬兒,這個……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你父親他……”
“是不是萬年前成神的海神唐三?!”
王冬不等他搪塞,直接喊出了名字,自己給出了答案。
大明瞳孔驟然收縮,青眸中無法抑制地閃過一絲震驚與慌亂。
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呆呆地看著王冬,仿佛在問:你怎么會知道?
看著大明這副模樣,王冬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不需要再多的言語,大明的反應已經是最確鑿的答案。
孔宣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個遙遠傳說中的人物,那個冷酷分裂自己靈魂的神祇,真的是自己的生父。
“冬兒,這件事情……”
大明見王冬如今的狀態明顯不對,急忙想要說些什么。
王冬猛地睜開雙眼,他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解釋。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又問道:“我之所以記不起任何事情,是因為他……把我的靈魂,活生生地撕走了一半?!”
隨著王冬這接連幾句錐心刺骨的追問,大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殘存的醉意瞬間蒸發殆盡。
“冬兒,這其中的緣由,并非如你所想那般簡單,你父親他……”
大明急切地試圖組織語言,想要解釋什么。
“你果然知道!”
王冬的聲音再度拔高了一個音調,打斷了大明的話。
在王冬心中,那個名為“唐三”的、高高在上的父親,因記憶的缺失,始終只是個空洞的概念,激不起太多情感波瀾。
但大明不同,他是自己記憶里真切切存在的大爹,是給予過溫暖、陪伴過成長的親人。
正是這份親近與信任,更讓此刻的“知情”與“隱瞞”,變成了最深也是最痛的一刀。
看著王冬眼中不斷涌出的淚水,大明徹底慌了神。
他伸了伸手,又無力地垂下,平日里如山岳般沉穩的身軀竟顯得有些佝僂,不知該如何安撫。
王冬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手背在皮膚上留下紅印。
再抬眼時,那雙漂亮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決絕與疏離的冷意,再無半分往日的親昵。
他盯著大明,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恨你們!”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大明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僵住的身影,決絕地轉身,沖出了房門。
心中空茫一片,并無具體的目的地,只有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
逃離這里!
逃離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