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訓(xùn)呆呆地看著老爹郭榮。
只感覺老爹將自己的手握得更用力了。
耳邊更是清楚地傳來了老爹的聲音:
“繼續(xù)北伐的,不是朕,而是你……”
是我?
郭宗訓(xùn)愣了愣!
什么意思,難道要我一個六歲稚子統(tǒng)領(lǐng)大軍繼續(xù)北伐?
開什么玩笑?
之前我能當行軍都統(tǒng),所有將領(lǐng)都愿意服從我的指揮,那是因為有老爹這個大靠山在啊……
“訓(xùn)兒!”
“你聽爹說……”
郭榮神情動容,情至深處,竟也不再用“朕”!
“這幽州,若不是你,爹不可能打這么大的勝仗,更不可能贏得這么痛快!”
“親手擊敗老對手耶律撻烈,親手收復(fù)幽州,甚至還讓那遼國皇帝耶律璟被刺殺身亡……”
“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這么長時間以來,你的付出爹都看在眼里!”
“你的能力爹更是十分相信!”
“神童之名,你,當之無愧!”
“有你這樣的兒子,爹真的很高興,很驕傲……”
頓了頓,他又繼續(xù)道:
“爹知道,你年紀還小,若讓你直接帶領(lǐng)那幫文臣武將繼續(xù)北伐,他們未必會服你!”
“沒辦法,誰讓你只有六歲!”
“但從出師至今,你一次又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證明了你的能力!”
“爹也知道,這段時間,你發(fā)展了不少心腹,韓通、曹彬、王著……”
“就連三位宰相,都要搶著給你當老師!”
“不僅如此,就連遼國的南院大王耶律撻烈在臨死前也對你盛贊不已,甚至還妄想要見你一面……
“而且,爹還能感覺到,爹最擔(dān)心的張永德與李重進二人,也對你有了一些敬畏!”
“這是你這段時間在軍中威信增長的最好證明……”
又頓了頓,郭榮松開手,摸了摸郭宗訓(xùn)的小腦袋,嘆息著繼續(xù)說道:
“但爹知道,僅憑這些還遠遠不夠!”
“你的能力足以震懾眾人,但你對他們的恩威不夠,而且你畢竟只有六歲,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孩視你,輕視你!”
“這避免不了的!”
“所以,爹會留在幽州,并對外保密,不讓任何人知道爹遇刺的事情……”
“這樣一來,不管爹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只要他們以為爹還在幽州坐鎮(zhèn),就沒人敢公然孩視你、輕視你!”
說到此,郭榮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了幾分,甚至再次用出了“朕”!
“有朕在,沒有人敢不服你!”
“而你,只需要放手去干,一鼓作氣收復(fù)整個燕云十六州,朕會完全支持你……”
“只要你能收復(fù)燕云十六州,憑這樣的豐功偉績,日后就算朕不在了,也沒人敢不服你,更沒人敢動搖你的地位……”
郭榮上述一口氣,摸著好大兒的腦袋,深深地看向他,語氣無比堅定:
“孩子啊,你只管利用這次機會野蠻生長……”
“你放心,就算這毒真解不了,就算朕這次真的活不長了,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護你周全!”
“朕堅信,那遼國的南院大王耶律撻烈不會看錯你,朕自己也不會看錯你!”
“有朝一日,你若能成長起來,定能一統(tǒng)天下,成為天下共主!”
“所以啊,你、你一定要利用這次北伐的機會,盡快成長起來……”
“一定……”
郭宗訓(xùn)早已哭的稀里嘩啦!
此時此刻,他又怎能不明白老爹郭榮的一片苦心?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收復(fù)燕云十六州固然是老爹最大的夢想,所以他才會堅持要繼續(xù)北伐!
但更重要的是,老爹這擺明了就是在托付后事!
更是在用他的性命托舉自己啊!
他明明已經(jīng)中了毒箭,卻仍要留在幽州。
可幽州剛經(jīng)歷戰(zhàn)亂,哪來那么好的醫(yī)療條件啊?
想要活命,最好的方式不應(yīng)該是盡快趕回京都,用最好的御醫(yī)最好的藥物治療嗎?
可他偏偏選擇留在幽州,對外保密,假裝他還健康,假裝他在鎮(zhèn)守幽州,假裝他還能一直庇護自己!
而讓自己去繼續(xù)北伐,去收復(fù)整個燕云十六州,去創(chuàng)下不世之功,去樹立自己的絕對威信,去鞏固自己的地位……
作為一個父親,他這不是在用生命托舉自己,又是什么?
郭宗訓(xùn)呆呆地看著老爹郭榮,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原來情至深處,人是真的不會嚎啕大哭,只能默默流著眼淚,神情呆滯……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上一世那個平凡且普通的父親正躺在郭榮身邊:
一個是農(nóng)民,一個是帝皇!
一個是用血汗換錢托舉自己……
一個是用生命謀劃托舉自己……
何其幸哉……
生而為人,有這樣的父親,何其幸哉、何其幸哉!
可自己真的要接受老爹這樣的安排嗎?
不覺間,他的腦海突然浮現(xiàn)出這個疑問!
上一世,他接受了父親的托舉,可等他有能力回報時,父親早已躺進了那個小土堆!
這一世,難道還要讓這樣的遺憾再來一次嗎?
如果真是那樣,那自己收復(fù)燕云十六州又有什么意義?
自己是要改變命運!
是要改變被趙匡胤陳橋兵變奪走皇位,最后年僅二十便死于房州的命運!
甚至一開始也做好了老爹郭榮會和歷史上一樣病逝的心理準備!
可這么長時間過去,老爹郭榮早已成了父親!
真正的父親!
或者說早已與上一世的那個父親融合在了一起:
他們是一樣的固執(zhí),一樣的用命在托舉自己……
一念至此!
郭宗訓(xùn)的目光突然堅定了起來:
不!
我的目標早就變了!
我不只是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還要改變老爹郭榮的命運!
還是那句話,我要老爹活著看到燕云十六州被全部收復(fù),我要老爹活著看到大周結(jié)束亂世、一統(tǒng)天下!
我還要老爹看著我長大,看著我結(jié)婚生死!
我要老爹能開開心心抱孫子……
我能改變老爹命運一次,就一定能改變第二次!
郭宗訓(xùn)不再猶豫,他緩緩站起身,神情嚴肅,深深地看向老爹郭榮:
“對不起!”
“父皇,孩兒不能答應(yīng)您……”
郭榮愣了愣,原本好不容易平和下來的心態(tài),竟瞬間又激動了起來:
“為什么?”
“你這是為什么……”
“你難道還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嗎?”
“孩子,爹這是在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整個天下好啊……”
“你、你怎么……”
說到此,郭榮竟再次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郭宗訓(xùn)沒有再給他擦拭嘴角血,也沒有哭。
他還是那么靜靜地看著老爹郭榮,語氣十分平和,卻透著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堅定:
“父皇,我都明白!”
“您的良苦用心,孩兒全都明白!”
“但抱歉……”
“孩兒寧死不從……”
聞言,郭榮竟直接氣得想要坐起來,然而他的手剛將上半身撐起來,卻又栽倒在床上。
只能不斷咳嗽著,狠狠瞪著郭宗訓(xùn),伸出手,顫抖地指著郭宗訓(xùn)。
恨鐵不成鋼!
此刻,他全身都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為什么!”
“你到底是為什么?”
“你怎么就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了?”
“你、你是想要氣死朕嗎?”
“你想要氣死朕……”
郭宗訓(xùn)突然緩緩坐在了老爹床邊。
伸出手,緩緩替郭榮順著胸口的氣,依舊平靜且堅定地說道:
“父皇!”
“孩兒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別急!”
“孩兒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您是我爹,是我的父親……”
“若沒有您,孩兒要這江山又有何用……”
聞言,郭榮不由地愣住了!
呆呆地看了郭宗訓(xùn)好久,眼里更是瞬間噙滿了淚水。
可下一刻,他竟突然用盡了全身力氣,憤怒地咆哮道:
“糊涂!”
“糊涂啊!”
“你怎么能這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