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魂臺死寂如墓。
唯有趙擎額頭撞擊黑石的悶響,在眾人驚駭欲絕的心頭反復回蕩。
玄境三重的城主,跪了!跪在一個靈海九重的布衣少年面前!
丹塔護道人那聲帶著無奈苦笑的“動靜鬧大”,更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天蛟城權貴臉上。
牧舟的目光,卻并未在跪地求饒的趙擎身上停留半分。
他隨手將那柄纏繞著不滅黑炎、戟刃猶帶城主之血的獄炎破魂戟插在身旁,黑炎舔舐著血跡,發(fā)出嗤嗤輕響。他轉身,走向那倒在血泊中、氣息奄奄卻依舊頑強睜著眼睛的火燼。
牧舟蹲下身,指尖在火燼血肉模糊的胸膛幾處大穴拂過,動作快得只余殘影。一股溫和卻帶著奇異生機的暖流涌入火燼體內,如同春雨滋潤干涸龜裂的大地,瞬間護住了他行將崩滅的心脈,止住了最洶涌的流血。
火燼眼中的赤金火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艱難地聚焦在牧舟臉上,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死不了。”牧舟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火燼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一松,徹底昏死過去。
做完這一切,牧舟才緩緩起身,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鶴發(fā)童顏的護道人。
“前輩。”牧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我這丹童,五日苦熬,以焚心白焰為錘,丹爐為鼎,淬煉己身,丹道亦有寸進。今日,為他討個二階煉丹師的名分,不算逾矩吧?”
此言一出,如同在凝固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
“二階煉丹師?”
“他?那個丹童?他才多大?靈海五重?”
“丹塔認證何等嚴苛!非經重重考核,大師親鑒,豈能隨意授予名分?這牧舟…好大的口氣!”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昏死的火燼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丹塔的規(guī)矩,在整個修行界都是鐵律!
這牧舟,竟敢如此輕描淡寫地為自己的丹童討要丹師名分?還是二階?!
就連跪伏在地的趙擎,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荒謬。這牧舟,莫非以為丹塔是他家開的不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半空中,那位身份尊貴無比的丹塔護道人,非但沒有絲毫慍怒,反而看著牧舟,又掃了一眼昏死卻周身霞光未散、隱隱與天地間火屬靈氣共鳴的火燼,那張慈和的臉上,竟緩緩咧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驚喜和滿意的笑容!
“哈哈!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護道人笑聲爽朗,帶著一種撿到寶的欣喜,“五日熬煉,下品靈體蛻變?yōu)橄缕吠躞w體!更兼引動焚心白焰這等異火煉丹淬體!
此等悟性,此等毅力,此等契合丹道的體質!別說二階,假以時日,三階、四階亦不在話下!此子,當為我丹塔瑰寶!這二階煉丹師的名分,老夫今日便代丹塔,許了!”
話音未落,護道人袖袍一揮!
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籠罩火燼。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如赤玉、正面鐫刻著古樸丹爐、背面銘刻著兩朵精致火焰云紋的令牌憑空出現,穩(wěn)穩(wěn)地懸浮在昏死的火燼胸前,散發(fā)出淡淡的丹香和認證的權威氣息!
正是丹塔認證的二階煉丹師身份令牌!
令牌出現的剎那,那被火燼貼身收藏、盛放著這幾日煉制出的幾枚“淬火鍛骨丹”的玉瓶,竟自行微微震動。
瓶中丹藥感應到令牌氣息,散發(fā)出更加純粹圓融的藥香,仿佛在無聲印證著主人的丹道造詣!
靜!
比之前趙擎跪地時更徹底的死靜!
所有人都傻了,腦子嗡嗡作響,仿佛被九天玄雷劈中!
丹塔護法…就這么答應了?就因為牧舟一句話?甚至都沒查驗丹藥?還說什么“丹塔瑰寶”?這…這簡直顛覆了他們對丹塔鐵律的所有認知!
慕容嫣美眸圓睜,看著那懸浮在火燼胸前的赤玉令牌,又看向牧舟平靜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她終于明白,公子在丹塔的地位,恐怕遠非她所能想象!
趙擎更是如墜冰窟,渾身冰涼!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自己招惹的,是一個何等恐怖的存在!
能讓丹塔護法如此破格、如此欣喜若狂地對待其丹童…這牧舟在丹塔的分量,恐怕重如神山!
“前…前輩!牧…牧丹師!”趙擎猛地反應過來,不顧肩膀劇痛,掙扎著再次以頭搶地,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尖銳變形,
“趙擎有罪!趙擎愿奉上中品靈石三千塊!權當…權當為火燼丹師療傷之資!為…為牧丹師壓驚!聊表寸心!萬望牧丹師與前輩海涵!饒我天蛟城上下一條生路!”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什么城主威嚴,什么極品靈體的兒子,在生死存亡面前,都不值一提!
這三千塊中品靈石,幾乎是他城主府庫房近半的積蓄!但只要能買命,傾家蕩產他也認了!
一塊中品靈石足以兌換一百塊下品靈石,三千塊中品靈石也就是三十萬塊下品靈石。
護道人暗中傳音,“牧小子,老夫與趙氏有些交情。”
一個沉甸甸的、散發(fā)著濃郁靈氣波動的儲物袋,被他用僅剩完好的左手,顫抖著高高舉起,奉向牧舟的方向。
護道人似笑非笑地瞥了趙擎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還算有點眼力見,知道怕死。”
牧舟的目光終于落在了那個儲物袋上,又掃過趙擎慘白如紙、滿是恐懼的臉。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得色,也無憐憫。
他伸手一招,那儲物袋便凌空飛入他手中。掂量了一下,隨手一拋。
啪嗒。
儲物袋精準地落在了昏死的火燼身邊。
“給他療傷。”牧舟只說了三個字,仿佛那三千塊足以讓無數修士眼紅瘋狂的中品靈石,只是幾塊普通的石頭。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俯身,動作輕緩卻不容置疑地將渾身浴血、昏迷不醒的火燼背起。
那柄插在地上的獄炎破魂戟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自動飛起,縮小如簪,沒入牧舟的發(fā)髻之中。
他背著火燼,如同背著一片赤金朝霞,在無數道敬畏、恐懼、茫然、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沉穩(wěn)地走下那染血的蛟魂臺。
慕容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萬千波瀾,快步跟上,如同最忠誠的護衛(wèi)。
護道人看著牧舟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臺上如喪考妣的趙擎,以及臺下那些如同石化般、世界觀被徹底碾碎的各方勢力首腦和修士,搖了搖頭,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身影緩緩淡化,消失在空中。
直到牧舟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蛟魂臺上下,才如同解凍般,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嘩然!
“三…三百塊中品靈石…就…就這么隨手丟給丹童療傷了?”
“丹塔護法…親自破格認證二階煉丹師…就因為一句話?”
“靈海九重…傷玄境三重…跨四境…妖孽…圣體…”
“趙家…完了!天蛟城…要變天了!”
寒鋒堡主冷如鋒看著兒子冷鋒斷臂的慘狀,又想起那枚赤玉令牌,臉色灰敗如土,手中陪伴多年的寒玉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撼山宗主石震山看著昏迷不醒、胸骨盡碎的兒子石岳,再想想那如山崩般的威勢,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趙天蛟早已癱軟在地,身下濕了一片,雙目失神,嘴里無意識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為傲的血煞蛟魔體,在那布衣少年和他丹童的光芒下,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丹塔護法的令牌虛影在眾人心頭還未散去,那布衣少年背著丹童離去的背影,卻如同烙印,深深灼痛了每一個天蛟城修士的眼睛和靈魂。三百靈石買一命?
這價碼,是天蛟城城主府半副身家,更是天蛟城積攢百年的臉面,今日碎了一地。
那柄沒入發(fā)髻的妖戟,那枚懸于血泊的赤玉令牌,還有少年那句平淡如水的“給他療傷”,成了天蛟城往后百年,揮之不去的血色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