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府衙之中。
天色漸晚,知府吳希仁坐在大堂之上,翻看著各地前些天送過來的奏折,臉色陰沉似水,很是難看。
只因這些天因為天花瘟疫一事,他已經大半個月沒有睡個好覺了,整夜輾轉反側,連頭上的白發都多了不少,精神都略顯萎靡。
各縣傳來的消息如同一個個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天花瘟疫在承天府各縣爆發開來,防都防不住。
雖然他已經緊急調用承天府的兵甲,對各地進行了封鎖,但卻根本封鎖不住。
以至于承天府都出現了天花瘟疫病人,亂成一團,幸好事態還在可控范圍之內,暫時平息下來。
現在連府城都已經封閉,只許出不許進,來往的信件都只能通過吊籃的方式,送到府城當中來。
這些瘟疫病例,如同一個巨石入平靜的湖面,表面上平息,但已經暗流涌動,不少世家大族已經安排族人撤離。
有些人勢力之大,連他都無法阻攔。
這些人一離開,城內的百姓更加惶惶不可終日,如今更是家家封門閉戶,輕易不肯出門,往日喧鬧的街道,變得寂寂無人。
一到晚上,更是如同鬼域一般。
吳希仁長長嘆了一口氣。
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為官數十載,他還是第一次碰到瘟疫,但卻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哪怕府城的那些名醫都束手無策,根本沒有醫治之法。
除了控制,還是控制。
可瘟疫潛伏之久,哪能輕易控制得了?
如今瘟疫事態糜爛,想要蓋蓋子也掩蓋不住,否則一旦被查實,他這個知府將會被罪加一等。
昨日他已經修書一封,送往首邑,請求加派人手,同時派遣名醫前來醫治。
哪怕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但他的心中依舊隱隱不安。
遍讀史書,但凡出現瘟疫的地方,就不會輕易結束,一旦爆發開來,動輒席卷數府,到那時,不僅百姓不安,時勢都會動蕩,潛伏在黑暗中的那些勢力又會抬頭。
一旦爆發開來,處理不好,不知道多少人將會人頭落地,整個承天府都將籠罩在血腥當中。
而他這個知府如今就坐在刀尖上。
稍有不慎,這數十年的官場路,將會被徹底毀滅。
由不得他不擔憂!
正在這時,屋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不由得讓他心煩意燥。
他皺著眉頭看向門口,心中積壓了不少怒火,
只見一名小吏,飛也似地跑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封信件。
“大人,又有奏報,是清水縣來的,有好幾封!”
“催催催,你是奪命的烏鴉嗎,喊那么著急做甚,我又不是個聾子,拿過來!”
見到被罵得瑟瑟發抖發抖的小吏,吳希仁又覺得心有不忍,強壓住心中的不快說道。
“公堂之上乃是公正嚴明之地,即便再有天大的事,也要小心謹慎,不可失態!”
吳希仁搖了搖頭,看了看信件上的署名。
一封是清水縣衙。
另外一封則是程風遙。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恐怕這兩封又是一些求救信件,可承天府都已經自身難保了,哪還有多余的人派過去。
不過這兩封他又不得不看。
特別是后者。
作為承天府一代名醫,又出身名門,可是接到自己的請求之后,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下面的縣城,令人無比敬佩。
然后等他打開信件一看。
他臉上的不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信件之上那個極度震撼的消息,一時間讓他說不出話來,腦海當中天旋地轉,如同被大鐘敲響,他的眼中充滿著狂喜,猛然間拍著大腿笑道。
“有救了,終于有救了!”
“天不亡我承天府!”
他幾乎想仰天長嘯。
為了確認消息的真假,他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清水縣發來的奏報,里面的內容一般無二。
全都是奏報天花瘟疫已有克制之法。
而且經過多次實驗,確認為真。
吳希仁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將兩封信件來回看了又看,不敢漏看任何一個字,也生怕看錯了一個字。
程風遙的信中,詳細闡述了牛痘接種之法原理、過程以及其在清水縣取得的驚人成效,并附上了已接種者的名冊與情況記錄,字字確鑿,邏輯嚴謹,由不得人不信。
而清水縣衙的奏報,更是以官方口吻證實了此法有效,并懇請府衙盡快推廣,以解燃眉之急。
“牛痘……竟有如此奇效!竟真能克制天花!”
連日來的焦慮、疲憊、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狂喜的洪流,沖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吳希仁在空曠的大堂內來回疾走,胸膛劇烈起伏,腦海中快速思索。
解決了天花瘟疫,不僅保住了他的官帽,若是操作得當的話,甚至可能化為他的政績,加官進爵。
想到此處,他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
“快!快傳令!”
他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因極度興奮而顯得有些嘶啞尖利。
“即刻召集府衙所有屬官!六房書吏、通判、同知,所有人!半炷香內,全部到大堂議事!遲到者重罰!”
“是!是!大人!”
小吏從未見過知府大人如此失態又如此振奮的模樣,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生怕誤了大事。
吳希仁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臉上的潮紅和眼中的光彩卻如何也掩不住。
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腦海中飛速盤算自己現在要做的一切。
隨著各屬官的到來,半個時辰之后,一道道命令傳出了知府衙門。
“立即統計府城及周邊所有村鎮的牛只,尤其是出現痘瘡的病牛,一律登記造冊,由官府統一征調,按市價給補償,絕不允許私人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于城內東南西北四城各設一處接種點,搭建棚戶,維持秩序!”
“即刻起草安民告示,將牛痘之法、其效驗、接種地點,明明白白告知全城百姓!要讓他們知道,朝廷有了救命的良法,無需再恐慌!”
“加派人手巡街,若有借此機會散播謠言、擾亂秩序、搶奪牛只者,嚴懲不貸!”
吳希仁身先士卒,率先在承天府進行種植牛痘,隨后趕往各縣城進行巡查。
同時一道奏折,更是以百里加急,送往首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