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領域”的航行,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橫沖直撞的征伐,而是一種近乎于偏執的、小心翼翼的潛行。凌月將“虛偽之衣”的功率催動到了極致,整座島嶼,在任何法則層面的掃描中,都呈現出一種“絕對無趣”的姿態——它既不混亂,也不秩序,就像一塊被宇宙遺忘了幾十億年,連“熵”都懶得光顧的頑石。
這是蘇辰的新戰術:在“因果法庭”的注視下,將自己,變成整個宇宙中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指揮平臺上,那張由“萬界行商”提供的星海棋盤,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蘇辰的指尖,掠過那片由金屬蝗蟲肆虐的“信息流亡之地”,最終,停留在了另一片,被標注為“欺詐與貿易”的迷霧星域。
“第四把鑰匙,在‘信息流亡之地’。第五把,則在‘虛空墳場’。”蘇辰的聲音,平靜而又清晰,“這兩處,都是絕地。我們若強行進入,必然會引發巨大的因果波動,等于是在向法庭,主動敲響開庭的鐘聲。”
他的目光,落在了棋盤上那兩個充滿了變數的、代表著高等文明的區域。
“所以,我們先取第六把。”
李如雪走上前,看著那片迷霧:“這里是……‘萬寶星墟’。一個,以絕對中立和絕對貿易為信條的……宇宙黑市?”
“不止是黑市。”凌月調出了相關資料,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它更像一個,獨立的城邦,一個,由無數個狡詐的貿易文明,共同組建的‘商業聯合國’。他們的‘執事公會’,甚至擁有與‘圣光神庭’局部艦隊,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風的實力。”
“他們的信條只有一條,”蘇辰接過了話,“只要你能付出‘等價’的代價,你就能在這里,買到一切。包括……宇宙公理。”
他看向眾人,宣布了此行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行動準則。
“這一次,我們不當強盜。”
“我們,當一個,最守規矩的……顧客。”
……
三日后,“神之領域”停泊在了“萬寶-星墟”外圍的一片隕石帶中,徹底進入了靜默狀態。
一艘毫不起眼的、仿佛是某個三流傭兵團淘汰下來的小型貨運艦,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母艦,向著那片籠罩在七彩星云中的龐大建筑群,緩緩駛去。
“萬寶星墟”,并非一顆星球,而是一座由無數中空小行星、巨型空間站、以及某種未知生物的骨架構成的、懸浮在星海中的龐大城市。無數艘形態各異的飛船,如同工蜂般,在城市的各個港口間,穿梭不息。
“身份偽造完成。我們是來自邊緣星系‘塔格’的礦石商人。”凌月的聲音,在貨運艦內響起。她、蘇辰、李如雪,三人換上了一身樸素的旅行者裝束。
蘇辰閉著眼,將體內那座足以撼動宇宙的“法則熔爐”,死死地,壓縮在心臟那方寸之地。他此刻的氣息,就是一個普通的、略懂一些粗淺修行法門的……凡人。
“記住,”他睜開眼,對李如雪和凌月說道,“在這里,最危險的,不是力量,而是……信息。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泄露任何事。”
飛船,平穩地降落在了一個偏僻的公共港口。
一走出船艙,一股混雜著無數種奇異氣體、香料、以及能量粒子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耳邊,是上千種不同語言交織成的、被翻譯手環過濾后的嘈雜人聲。
這里,是宇宙的十字路口。
他們看到,一個長著昆蟲復眼、身披華麗絲綢的商人,正向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水母狀的生物,兜售著一顆“恒星的眼淚”。也看到,幾個身材魁梧、皮膚如同巖石的傭兵,正押送著一個被符文鎖鏈捆綁的、不斷發出精神悲鳴的“夢魘”生物,走向奴隸市場的方向。
繁華,與罪惡,在這里,以一種最和諧的方式,共存著。
“我們需要一個向導。”李如雪低聲說道,她那屬于商業家族的敏銳,讓她瞬間意識到,在這種地方,沒有信息,寸步難行。
“我已經找到了。”蘇辰的目光,落在了港口陰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蹲著一個瘦小的、全身包裹在灰色斗篷里的身影。他似乎在兜售著什么,但面前的攤位上,卻空無一物。
蘇辰徑直走了過去。
那個身影抬起頭,露出一張,由無數細小的、不斷變幻著色彩的藍色水晶構成的臉。他沒有嘴,聲音,是直接通過水晶的共鳴,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
【買‘消息’嗎?新鮮的,剛出爐的。關于‘星骸龍’的遷徙路線,還是關于‘黑洞走私者’的最新貨物清單?】
“我們買一個名字。”蘇-辰開門見山。
那水晶人的臉上,色彩變幻的速度,慢了下來,帶著一絲警惕。
【名字,很貴。】
“第六把‘歸墟之鑰’。”蘇辰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精準,而又沉重。
“唰——!”
那水晶人臉上的色彩,瞬間,變成了代表著極度危險的赤紅色!他猛地站起身,轉身就要沒入人群。
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并非被禁錮,而是,他周圍的“空間”,變得……“不愿意”讓他離開。就仿佛,他與這片空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斥力”。
水晶人臉上的赤紅,瞬間,化為了代表著恐懼的慘白。他驚駭地,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平平無奇的“礦石商人”。
他明白,自己,遇到了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我只問一次。”蘇辰的聲音,依舊平靜,“它的名字,它在哪里。”
【……它……它沒有名字。】水晶人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我們……我們這些‘低語者’,稱呼它為……‘絕對沉默’。】
【它……它在一個月前,被‘執事公會’,從‘虛空墳場’的深處,打撈了上來。】
【現在,它,是三日后,‘萬寶星墟’百年一度的……‘虛空拍賣會’上,最后的……壓軸拍品。】
虛空拍賣會。
蘇辰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拍賣會的入場資格是什么?”
水晶人臉上的色彩,變得無比古怪,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憐憫、與一絲幸災樂禍的復雜顏色。
【……錢?不,‘執事公會’,不缺錢。】
【想要進入那場拍賣會,競拍那件‘絕對沉默’,你只需要,支付一樣東西,作為你的……入場券。】
【你需要,向‘執事公會’,證明你的‘價值’。】
水晶人頓了頓,用一種近乎于耳語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讓蘇辰瞳孔,驟然收縮的條件。
【你需要,獻上一份……足以,與‘歸墟之-鑰’本身,等價的……‘秘密’。】
那水晶人,或者說“低語者”,在吐露出最后的秘密后,便如同一灘融化的蠟,癱軟在地,臉上的色彩,化為一片死寂的灰。他知道,自己,觸碰了一個不該被提起的禁忌。
蘇辰沒有再為難他,只是留下了一枚足以讓他下半生衣食無憂的能量晶石,便帶著李如雪和凌月,轉身,融入了那片光怪陸離的人潮。
“獻上一個等價的秘密……”李如雪的眉頭,緊緊蹙起,“什么樣的秘密,能與‘歸墟之鑰’等價?我們總不能,把另一把鑰匙的下落,告訴他們吧?”
那無異于飲鴆止渴。
“不。”蘇辰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的目光,早已鎖定了星墟中央,那座如同一根巨大黑色尖刺,直插星云深處的建筑——執事公會的總部,“沉默之塔”。
“我們不給他們‘秘密’。”
蘇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們,給他們一份……全新的‘商品’。”
沉默之塔,名副其實。塔身由一種不知名的、可以吸收一切光線與能量波動的黑色晶石構成。越是靠近它,周圍的喧囂便越是稀薄,仿佛連聲音,都被這座塔,無情地吞噬了。
塔的入口,沒有守衛,只有一道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光幕。當三人走近時,一個冰冷、不帶絲毫情感的機械合成音,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來訪者,請示明你的‘價值’。】
“我們,是來購買‘虛空拍賣會’入場券的顧客。”蘇辰平靜地回應。
【憑證?】
蘇辰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凌月。
凌月會意。她那雙數據化的眼眸中,閃過億萬道精密的符文。下一刻,她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
一幅立體的、由無數道法則絲線交織而成的、無比復雜的概念圖譜,無聲地,呈現在了那道光幕之前。
那并非實體,而是一段……純粹的“概念”。
一段,關于如何將“混亂”與“寂滅”兩種極端法則,以一種相互制衡、卻又互不相融的方式,完美交織在一起的……“方法論”。
正是那件“虛偽之衣”的……核心編織原理。
光幕,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三分鐘。這對于一個以效率為生命的貿易中心而言,是極為罕見的。
三分鐘后,光幕,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有趣的‘商品’。請進。‘價值評估執事’,正在等候。】
塔的內部,空曠而又壓抑。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地面,倒映著穹頂之上,那片仿佛被囚禁于此的、緩慢流動的真實星河。
一個身影,早已靜候于大廳中央。
那并非任何蘇辰見過的生命形態。它,像一個由無數個緩緩轉動的、打磨精良的齒輪與水晶棱鏡構成的精密人偶。它的“頭顱”,是一顆巨大的、內部閃爍著星云般光芒的透明水晶。
【我是‘價值評估執-事’,代號‘天平’。】它的聲音,同樣冰冷,卻比門口的光幕,多了一絲……“好奇”,【你們,是這三百年來,第一個,敢于用一份‘未知概念’,來敲響沉默之塔大門的人。】
“因為我們相信,它的價值,足夠。”蘇辰直視著那顆水晶頭顱,不卑不亢。
【價值,需要被證明。】
代號“天平”的執事,伸出一根由齒輪構成的、無比精巧的手指,輕輕點向了那幅懸浮在空中的概念圖譜。
就在它即將觸碰到的瞬間,蘇-辰開口了。
“這份圖譜,只是‘樣品’。它的‘價值’,在于它的‘唯一性’。”
“天平”的動作,停住了。它那水晶頭顱中的星云,流轉的速度,快了幾分。
【繼續。】
“在座的各位,都生活在這片黑暗森林之中。”蘇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廳里,“而森林里,有無數的‘獵手’。它們,以法則為食,以世界本源為養料。比如……‘虛空織者’。”
當“虛空織者”這四個字,從蘇辰口中說出時,“天平”那水晶頭-顱中的星云,驟然,停滯了一瞬。
【你,見過它們?】
“我們,喂飽過一只。”蘇辰的回答,輕描淡寫,卻讓“天平”那由齒輪構成的身體,發出了“咔”的一聲輕響,仿佛某個零件,因過度震驚而險些錯位。
“而我們這份‘商品’,”蘇辰指了指那份概念圖譜,“它的作用只有一個——讓你的‘神域’,你的‘文明’,你的‘艦隊’,在那些饑餓的‘獵手’眼中,變成一塊,最堅硬、最難吃、最沒有營養的……石頭。”
“它,是一件,完美的‘謊言’。”
“天平”,徹底沉默了。
它那水晶頭顱中的星云,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旋轉、計算、推演。它在評估。評估這份“謊言”,在這片黑暗森林中的……真正價值。
良久之后。
【……一份,可以規避絕大多數‘法則掠食者’的通用型偽裝協議……】
“天平”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
【……它的價值……】
【……足以,作為‘虛空拍賣會’最終場的……入場憑證。】
它那齒輪構成的手掌,緩緩攤開。三枚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銘刻著復雜花紋的菱形晶片,憑空出現,緩緩飄向蘇辰三人。
【這是你們的資格。】
蘇辰伸手,接過了晶片。
然而,就在他以為交易已經完成時,“天平”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是,尊敬的‘商品’創造者,我必須提醒你們。】
【擁有入場資格,與,能夠拍下那件‘絕對沉默’,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什么意思?”李如雪敏銳地問道。
“天平”那水晶頭顱,轉向了她。
【因為,在那場拍賣會上,我們所使用的‘貨幣’,并非任何一種你們所熟知的能量、物質,或者……金錢。】
【我們交易的,是更本質的東西。】
它頓了頓,用一種仿佛在陳述宇宙公理般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讓蘇辰瞳孔,再次收縮的詞語。
【我們,用‘命運’,來競價。】
【每一位競拍者,都需要將自己所擁有的、或即將擁有的‘既定命運’,轉化為我們公會所發行的‘命運籌碼’。】
【比如,你未來‘必定會獲得’的一件神器,你麾下一支艦隊‘必定會打贏’的一場戰爭,甚至,你所代表的文明,在未來一百年內,‘必定會延續’的國運……】
【這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評估,被轉化為……可以下注的籌碼。】
【價高者,得。】
【而敗者……】
“天平”那水晶頭顱中的星云,閃過一絲冰冷的、幸災樂禍的光芒。
【……你們所下注的‘命運’,將會被我們公會,合法地……‘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