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平原的晨霧,如液態汞銀般黏稠翻涌,一座哥特式鋼鐵城堡正從霧海中浮出輪廓。
哥特式的尖頂刺破流云,花崗巖外墻在晨曦中泛起冷冽的金屬光澤,與遠處青瓦白墻的城下町形成鮮明的對照。
十二座滴水獸蹲踞在飛扶壁上,赤色的獸瞳,正對著西國方向的朝霞。
彩繪玻璃窗流淌著血珀般的暗紅,將斑駁光影,投在護城河氤氳的水汽里。
盤旋在空中蝙蝠,時不時發出尖銳的鳴叫,混著卯時的梆子聲,在霧中發悶。
城下町賣葛粉的老嫗把陶缽護在懷里取暖——自三年前城堡竣工后,清晨的寒氣便滲著鐵腥味。
湯屋蒸屜騰起的熱氣剛觸到屋檐,就被西邊壓過來的尖塔陰影絞碎。
挑夫們沿著墻根排成蟻隊,麻繩在肩頭勒出紫痕。
他們刻意將斗笠壓得極低,卻控制不住后頸肌肉的抽動——晨風帶來的蝙蝠嘶鳴,讓最壯實的漢子也縮起了肩膀。
護城河石階結著滑膩的苔蘚。洗衣婦們蹲成彼此間隔五尺的孤島,棒槌砸衣的悶響里混著恐懼的呢喃。
穿藍布衫的少女洗到第三件麻衣時,忽然的勁風在河面犁出深壑,一抹陰影將她徹底覆蓋。
她恐懼地仰頭望時,正看見遮天蔽日的蝙蝠群聚成漩渦,暗紅披風撕裂霧靄的剎那,浮現出俊美男子的身影。
“主,主人!”
“饒過我!”
少女因為恐懼的泣聲被流動的河水吞沒,當吸血鬼蒼白的手指穿透霧氣時,晨光在他指間折射出水晶棱柱般的冷光。
少女腰間束衣的麻繩自動解開,化作青煙纏住她的手腕。
當尖叫與求饒還卡在喉間,她已被裹進帶著鐵銹味的蝠翼。
最后的視野里,漂向尖塔倒影的除了褪色的衣衫,還有最后一縷屬于人類的體溫。
接連落下的吸血鬼,將年輕貌美的少女抓走大半,剩下的女人們完全不敢放松。
不一會兒,就有個別性子急的吸血鬼,將已經成為干尸的少女隨手丟入河中。
濺起的水花飛到女人們的臉龐,讓她們布滿恐懼的眼神,稍微多了一絲靈動。
城堡西翼的排水口開始吞吐殘缺的青春。
那些被抽離了時間的軀體順流而下,在撞擊石階的瞬間綻放成蒼白的睡蓮。
對岸的棒槌聲仍在繼續,只是每記悶響落下,對被當做祭品的少女們,都是死亡即將來臨的喪鐘。
薄霧永遠都不會散去的城下町,傳來鐵蹄叩擊石板的聲響。
二十騎黑甲武者自街角出現,鞍上人俯身控韁的姿態宛如彎弓。
為首武士的朱漆大鎧在朝陽下泛著血光,面頰覆著的鐵鬼面獠牙猙獰,腰間三尺六寸的野太刀隨馬背起伏不斷叩擊鎏金鐙。
兩側侍從高舉的墨染軍旗獵獵翻卷,深青色龍膽紋在風中舒展利齒。
馬蹄踏碎街邊水洼時驚起一片寒鴉,挑擔的商販踉蹌著退進店鋪。
戰馬鐵蹄裹挾的勁風掀飛了茶屋門前的藍染暖簾,婦女驚慌的抽氣聲尚未出口,騎士們已如離弦之箭掠過蜿蜒長街。
鞍韉垂落的赤色韁繩,在青石板烙下灼痕,甲胄鱗片碰撞出金屬的暴雨聲。
町口的木戶轟然洞開,武士揚鞭時露出鐵護臂下的白麻纏手,二十騎黑影迎著初升的朝陽沖向遠方的人類城市。
“又要開始掠奪廝殺了!”
血色裙裾在青銅尖頂綻成倒懸玫瑰,粉中偏銀的長發,如彗星曳過的殘光割破黎明。
晨光在她眼中凝結成液態翡翠,細碎光斑在虹膜深處游弋。
懸浮于晨昏交界處的雙足蒼白如新雪,腳踝在曦光里透出珍珠母貝的質感。
向上蜿蜒的腰際線陡然收束,十八歲夏季綻放的玫瑰,在鎖骨下永恒盛放。
下頜線割開晨霧,唇間噙著蜜蠟融化的金紅色。
連最年長的夜梟都記不清,究竟要啜飲多少處子的戰栗,才能淬煉出這般令人窒息的美艷。
自真祖之下,最強的吸血鬼大妖阿卡夏·布拉德莉帕,望著卷塵而去的二十具尸鬼鐵騎,眉頭微皺,心中根本不贊成這種掠奪式的發展模式。
每天被城堡護城河,排到附近江河中的尸體都有幾十具,分散到附近人類城市的吸血鬼,更是夜夜笙歌。
如果不是阿卡夏的一力堅持,當地的人類將被毀滅似的屠殺,制作成吸血鬼最華美的圣池。
作為四年前跨海而來,身為異域外邦的吸血鬼一族。
自從九州登陸,便由她們這一脈真祖阿爾卡德出手,戰敗了【五十三鬼夜行】的大鬼主,建立起御伽之國。
鐫刻在獠牙上的原罪,令吸血鬼永恒沉溺于處子之血的盛宴。
那甘甜是蜜桃初熟時,絨毛浸透的月光,是鈴蘭將綻未綻時花萼的戰栗,是十七歲夏夜正在發酵的梅子酒,裹挾著未受塵世浸染的朝露腥甜。
每滴甘露入喉,都將是身與魂的享受,暗夜本源在骨髓深處掀起黑潮。
古老血液正以處子驚喘為引,一步一步地將他們斑駁的血脈蒸餾成新的禁忌,接近他們的源頭——真祖。
但作為親自被真祖賜予源血的阿卡夏明白——
人類的血對真祖已經再無用處,就算是那些吸血鬼侯爵與公爵,飽飲再多的血液,也不可能成為真祖!
他們缺失了最為重要的血之本源,最強的吸血鬼公爵,也只相當于這方天地的大妖。
“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竭澤而漁,引起其余勢力的不快,導致御伽之國被群起而攻。”
阿卡夏想到已經被他們逼迫到讓出三分之二地域,整體都搬遷到,靠近西國海域的五十三鬼夜行,有些擔憂后面的發展。
“當初的廝殺,真祖只是戰勝了大鬼主,卻沒有殺死他的能力,”
“只有在公爵與侯爵的戰力上,是我們取得絕對性的優勢,要是對方引來外援,我族必定是大敗特敗!”
被阿爾卡德拯救的阿卡夏,對御伽之國的形式泛起了憂思。
從建立城堡一來,思忖許久的她,轉身揚起翩飛的裙擺,向著城堡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