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鯉在弘毅塾就這么住下了,偶爾在下課時間教孩子們點水墨丹青的基本功。
除此之外每日便是飲酒,聽陳凡、鄭應昌講課。
初時學童們還有點怕這個長相丑陋的中年人,但幾天一過,這幫學童竟然已經沒大沒小地叫起“鯉子”了。
陳凡最近這段時間忙碌異常。
他除了要去徐府找徐家二爺繼續給他保結,還要跑縣衙、府衙辦理院試的保票。
院試的保票看起來就比府試的還要正規些。
提學官按臨之府,回到提學衙門準備監考院試前有一定的程序。
未到衙門之前便有提學衙門的官差去各府通報報,說大宗師某日準到提學衙門。
這叫做“下馬”。
有了“下馬”的日期,則由各府向各縣出牌告示考試日期。
各縣再通知各里甲,凡應考者到這時就要起身趕赴府城應考了。
這時,考生要辦好府縣兩級衙門的試卷結票,到時候考生要持結票,也就是保票赴考。
這個保票上有抬頭:“院試卷結票”,下面內容是“淮州府海陵縣陳凡,為科考事案,奉學憲舉行科考,該城五街下一甲文童,親身赴房投納卷結收執,以備查考。”
“為此票給該童知悉:于點名時執票領卷。該童陳凡持有憲據,如無卷票者不準入場。”
“各宜遵照,毋得自誤?!?/p>
“曾祖:允之,先祖:和:父準。業師:張德芳。里鄰:劉阿大?;ソY:徐述。”
“廩保:徐怙;派保:張孝友?!?/p>
弘文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給。
此票交派派保張孝友收存,臨領卷備查。無此票者不得領卷,毋得自悟。
到了院試,陳凡在府試時遇到的問題就不會再發生了。
派保雖然由府衙指派,但派保人被指派后,也就相當于有了合同在身,如果到時候院試時派保人攜著結票卻不到場,耽誤了考生,那提學衙門是可以治罪的。
所以人家既承擔了風險,還要按時“打卡”,院試派保的好處費就要得很高了。
一下子十兩銀子花出去,陳凡心中也是感嘆:“這年代果然是沒錢不能讀書,光是一次院試就要給派保銀子十兩,那是小康之家一年的收入啊?!?/p>
難怪堂兄陳軒會幫他介紹到安定書院“打工”,若關起門來讀書,就他們陳家的家境,想要考個秀才,很可能一家就要淪為赤貧。
也難怪大嫂盧氏當時看到自己回鄉,以為自己丟了活計,從而擺出那種臉色。
將心比心,小叔子若全靠自家男人和公公養著,開銷還這么大,作為外姓的盧氏肯定是打心底里不愿的。
“說白了,錢是英雄膽,沒錢真是寸步難行?!?/p>
陳凡在泰州辦好了零零碎碎的事情后,馬不停蹄就趕回了海陵。
距離院試還有六天,他既要回弘毅塾安排這段時間的教學任務,還要趕路去往金陵。
等安排好一切,陳凡收拾東西準備出門時,誰知海鯉也將包袱收拾好了。
陳凡見狀心中大喜,這么說來,等院試回來時,就不用三個人擠那一間小草屋了?
心情一好,說好自然就悅耳動聽了:“哎呀,海前輩,不是說好了在弘毅塾里住上一些日子嗎?這些天忙忙碌碌還沒有時間請教,怎么這么快就走了?”
海鯉把包袱往身后一背,瞪著吊梢眼道:“走?什么走?走什么?我跟你去金陵,等你考完后我再跟你一起回來。”
“???”
“這些天在金陵的食宿你便幫我包了!”
“啊??????”
“不白吃白住,考前有什么學問上的事情,你可以找我,我會的教你,不會的……那就不會吧!”
陳凡:“……”
從海陵去金陵,往日里大多先南下,在江中乘船沿江而下。
但由于這段路途徑泰興,前些日子泰興出了事,故而這次陳凡是跟著王家販糧的商隊走陸路去的。
這沿途大約不到三百里,商隊走得很慢,大約需要兩天的時間。
第三天清晨,為了趕早入城,在城外住了一宿的商隊早早便來到城墻下。
此時,晨霧初散,陳凡仰頭看向金陵高聳的城墻。
再眺望遠處。
真真兒是紫金疊嶂如蒼龍伏脊,石城踞江若猛虎飲濤。
遠處但見長江浩蕩、千帆溯流,恰似太白筆下“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待進得城中,過了朱雀橋頭,野草蔓生石縫,烏衣巷口朝陽初生。
“那便是夫子廟!毗鄰的就是江南貢院?!焙u幹钢h處高大的欞星門,對陳凡道。
陳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貢院朱墻映日,飛檐刺云,闈場前站了不少青衿士子,恍惚間,陳凡猶如見了六朝衣冠遺蘊。
淮州府童生下榻之處就在貢院不遠處的秦淮河。
秦淮河名氣極大,提到此河,所有人腦子里想到的都是畫舫笙歌徹夜,酒旗招搖十里。
實則秦淮河是南京國子監的泮池。
沒錯,泮池。
別處的泮池就是在儒學門前挖個小池塘。
可南京國子監的泮池是獨一無二的天然河道。
“來了兩位,請問兩位都是淮州府的儒童?這條街上的四家客棧都已經被淮州府的儒童包下了,若客官不是赴考院試的,那只能請兩位另尋住處了?!?/p>
剛進魁星客棧,店里的伙計便操著金陵官話,噼里啪啦說了好一堆。
陳凡道:“我是淮州府海陵縣的儒童,這位……”
海鯉這時打斷陳凡的話道:“我是這位儒童的書童?!?/p>
伙計:“……”
海鯉長相奇丑無比,伙計神色怪異地看了看海鯉,又看了看陳凡,尤其是在看陳凡時,那眼神仿佛在說“尊駕你什么怪癖,竟找了這么個又老又丑的書童”?
陳凡登記了姓名,出示了路條方才住了下來。
在去房間的路上,伙計笑著搭話道:“這位客官老爺,您運氣真是不錯,若是明天再來,那小店便要住滿了,別家哪有我家這般住得舒坦,且要受委屈呢。”
“這不,你們府城的安定書院早早便定下了房間,安定書院到底是大書院,知道咱們房間緊俏,客官你……”
陳凡:“安定書院也住在這里?”
話音剛落,果然,陳凡就看見客棧后院門中轉出幾個讀書人,一邊走一邊交談,正是安定書院破巖齋的,他原本在書院時見過。
那幾人走到陳凡面前,突然看到陳凡,似乎有些詫異,隨即朝陳凡拱了拱手,也沒說話便匆匆朝外走去。
打發走了伙計,陳凡忍不住問道:“海前輩,你怎么說是我的書童?這,這這也太不好意思了!”
海鯉:“這種科考時包下來的客棧,若不是考生本人,便只有儒學教官、各學師長和陪考的書童才能入住,不然你以為我自甘下賤?”
?。髑鍍沙鹆甑慕县曉菏枪┼l試所用,特定時間段也有做會試用的。院試一般是大宗師按臨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