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你祝福我,你就是我認定的幸福。”陸燼寒握住她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擔心,這也是我擔心的,可我不怕,我只想珍惜我們現在。
我知道你那時受了很多苦,所以我才想加倍對你好,想讓你以后都能在幸福之中。”
“我受了很多苦?”沈硯寧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春城的那個老人和我講了很多你們那個時候的事。”
陸燼寒眼中閃著光。
“他和我講過你轉移國寶時的一件事,他當時喬裝成一個拍賣會上的工作人員,負責接應突發情況。
他說他當時把整個接頭過程看得清清楚楚,他說他當時對你簡直就是崇拜。
1944年你要轉移日本人要運回國的我們的國寶,需要和老區來的同志去接頭,接頭地點在一次拍賣會上,你穿著一身月白色真絲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手里拎著小巧的鱷魚皮手包,坐在一樓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按照約定,對方會穿著藏青色西裝,左胸口袋插著一支銀質鋼筆。
到了規定時間,接頭的人到了,男人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江南口音。”
陸燼寒的一段話勾起了沈硯寧對當時的回憶,她目光變得深遠,臉上掛上了淡淡的微笑。
接下來,她沒用陸燼寒說,自己慢慢地講述了起來。
我側身讓他坐到身旁的空位,目光仍落在拍賣臺上,看似在關注即將開拍的青銅器,指尖卻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確認身份的第一個暗號。
那個男人會意,從西裝內袋里掏出懷表看了看,表蓋打開的瞬間,我瞥見里面貼著一張極小的梅花圖案,那是地下黨情報站的標識。
“這懷表倒是別致,”我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可惜指針慢了半拍,怕是趕不上今晚的重頭戲。”
這話里藏著暗語——“懷表”指代情報,“慢了半拍”是提醒對方,日軍近期加強了對電報的監控,原定的聯絡方式需調整。
男人從口袋里掏出鋼筆,擰開筆帽假裝蘸墨,實則將一張卷成細條的紙條塞進筆桿:“小姐說的是,不過我聽說,真正的好東西往往壓軸。比如那盞宋代茶盞,釉色如天青,倒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茶盞”是約定好的“國寶轉移計劃”的代號。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杯底事先刻好的三道細紋恰好對著男人的方向:“秘密藏得太深,難免引人覬覦。我倒是覺得,與其放在明面上讓人爭搶,不如找個穩妥的地方,讓它安安穩穩的。”
我這話既是在詢問轉移路線是否安全,也是在傳遞“近日將執行轉移”的消息。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日軍軍官的咳嗽聲。我立刻閉上嘴,拿起拍賣目錄遮住半張臉,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名日軍正盯著他們這邊,眼神銳利如刀。
男人不動聲色地將鋼筆放回口袋,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翻閱,報紙的版面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則“綢緞莊開業”的廣告——那是新的聯絡地點。
拍賣師敲響了木槌,宋代官窯茶盞被推上臺,臺下立刻響起競價聲。
我則舉起號牌,喊出“五千法幣”的價格,聲音清亮,成功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趁著眾人目光聚焦在拍賣臺上,男人悄悄將懷表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表蓋朝下,恰好擋住了里面的梅花圖案。
“恭喜這位小姐拍下茶盞。”拍賣師落槌的瞬間,我起身,拿起懷表遞給男人,微笑著說:“先生的懷表落在這兒了,下次可得收好。”
男人接過懷表,微微欠身:“多謝小姐提醒,改日定當登門致謝。”
我看著男人轉身走出拍賣行,融入門外的人流,才緩緩坐下。
二樓的日軍軍官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拍賣品上,他沒注意到,我手包里的鋼筆,已經換了一支——筆桿里的紙條,正藏著國寶轉移的關鍵路線圖。
那是我執行最后一次任務時最后一次接頭,距今已經七八十年了,可對于我來說那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止這一次,我每次執行的任務,或者說每一次與日軍的交鋒都牢牢地刻在我的腦子里,我不敢忘,也忘不掉。”
“從現在開始,你不要一個人記著這些,我覺得你甚至可以把它們寫下來,讓更多人記得這些人,這些事。”陸燼寒說得認真。
沈硯寧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靜靜描畫著。
忽然外面暴雨不期而至,轟隆隆的雷聲像極了那時的那個雨夜。
聽著房間外面的雷雨聲,沈硯寧面色清冷,淡淡開口,聲音冷森森的,仿佛地下的一縷幽魂。
“知道我為什么會那么怕狼狗嗎?”
沒等陸燼寒說話,她自顧自地解釋起來。
“那是1941年,父母去世的第一年。
日軍準備要屠了一個村子,我得到消息派人去通知鄉親們離開,結果……
我還記得當時的場景,鉛灰色的烏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壓在村子上空,瓢潑大雨像刀子一樣砸了下來。
伴隨著撕裂夜空的閃電,將土坯房的輪廓照得慘白。
三輛挎斗摩托沖破雨幕,車斗里的日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像餓狼般撲向那個小村莊。
日軍踹開一戶戶家門,翻箱倒柜的聲響、女人的尖叫、老人的怒斥與雷聲交織在一起,一村的大人都倒在了機槍和刺刀之下。
幾個孩子被大人萬分危急的時候藏在地窖里,他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最小的只有六歲,他們眼里滿是驚恐。
可他們的藏身之地卻躲不過日軍狼狗的嗅覺,最終他們被找了出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日軍軍官獰笑著打了個響指。
兩條體型壯碩的狼狗立刻沖向那幾個孩子,嘴角流著涎水。
幾個孩子,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就那么活生生地被那幾條狼狗咬死了。
我派去的那名同聲也死在了那個村子里,是被刺刀釘死在墻上的。”
沈硯寧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在哪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