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上杉清定會在近畿諸國形勢一片大好之際,選擇暫緩對一向宗總本山石山本愿寺的圍攻,是因為如今的上杉軍本隊在將三好家打得元氣大傷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要知道,每個人、每個團體都是有極限的。
正所謂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這是萬世不易的道理。
若不是上杉清定有足夠的威望,以及裝備著佛郎機炮和大量鐵炮,且有著充足后勤保障,上杉軍本隊這才能繼續強撐下去。換個人來擔任總大將就無法做到擠壓上杉軍最后一滴能量去進一步擴大戰果。
而且,此時的上杉軍本隊成分與先前發起上洛之時不同,因兼并領國增加后,還摻雜著近江、若狹、丹后、丹波、山城、攝津等近畿諸國的新參眾。
清定本人是最不希望將戰事遷延日久的,他深知近畿諸國各方勢力魚龍混雜,稍有不慎就會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還有可能會發生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情況。
曾經,第二代室町殿足利義詮因個人威望不足,且缺乏制衡的手段,導致南朝呈風中殘燭之時都未能將其攻滅。就算他親率大軍于延文四年(1359年)大舉南征期間,北朝軍尚未與南朝軍勢交鋒就發生了權臣內訌、擅自退兵、按兵不動等諸多不利之事。
其中,仁木義長布陣于西宮,一直按兵不動,即便前線陷入苦戰依舊無動于衷;關東諸將因沒有獲得領地加封而感到不滿,從而紛紛擅自率本部軍勢返回本領,時任關東執事的畠山國清也無力節制麾下的關東諸將;細川清氏因索要越前守護職不得而返回阿波,后被足利義詮任命為執事才勉強返回京都······
為了能夠體面的率本隊班師返回東國,以及近畿諸國盡可能不出現反復,清定還是將足利義詮視為前車之鑒,便打算與及時和偽朝一方劃清界限的石山本愿寺進行停戰議和,并盡可能與石山本愿寺達成開城投降、歸順朝廷的協議。
在清定看來,眼下對上杉家以及自己所率的上杉軍本隊威脅最大的并非窩在近江甲賀郡、伊賀國深山老林之中的六角家、仁木家,也不是盤踞在阿波、讃岐、淡路等地的三好家,更不是遠在西國和九州的毛利家、大友家,而是石山本愿寺。
上杉家斷斷續續與一向一揆眾交鋒了數十年之久,清定自然清楚石山本愿寺對一向一揆眾而言象征著什么,更清楚另一個次元里,織田信長與石山本愿寺足足打了十年之久都沒有攻落石山本愿寺,反而是在朝廷的斡旋之下,才迫使石山本愿寺開城的。他可不希望上杉家陷入與一向一揆眾戰事的泥潭之中。
再加上,與一向宗關系較近的細川晴元已經被上杉家庇護著,以及前不久上杉軍剿滅毫攝寺一向一揆眾之舉,使得清定覺得與石山本愿寺達成停戰和議還是很有希望的。
而事態的發展也正如清定所料想的那樣,石山本愿寺高層也確實被毫攝寺陷落、毫攝寺一向一揆眾被全殲之事感到驚懼不已。
原本,按照下間賴總、下間賴言等人的設想,毫攝寺的一向一揆眾就算不與上杉家發生沖突,也能牽制相當一部分的上杉軍,還能迫使上杉軍本隊無法傾盡全力圍攻越水城。
可現實卻狠狠打了所有石山本愿寺高層一巴掌。
上杉軍是火力兇猛、驍勇善戰,絲毫沒有顯現出師老兵疲、強弩之末的樣子。反觀被石山本愿寺高層寄予厚望的毫攝寺城防,以及兩萬余一向一揆眾幾乎沒有起到任何阻遏上杉軍進軍的作用,如同俎上之肉一般,幾乎沒有什么抵抗之力。
面對本誓寺超賢、本泉寺蓮悟、光教寺顯誓、本善寺證珍等親上杉家的一向宗住持,以及現任副將軍細川晴元的輪番致信,本愿寺顯如、慶壽院鎮永尼等人并沒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而是立即召見了明覺寺行心、盛光寺祐心、凈照坊明春、法專坊賢勝、下間賴總、下間賴言等御堂眾進行商議。
御堂眾又稱堂眾,原本是以下間一族為中心的坊官眾組成,負責御堂莊嚴的儀式,需要對法義非常精通,其次名額只有六人,而后陸續增加至八人。
雖說本愿寺顯如如今只有十六歲,在其祖母慶壽院鎮永尼的協助下才有了一定的處理政務能力,但他對眼下的形勢還是有清晰的判斷——石山本愿寺、堺町皆被上杉家孤立,且三好家無力大舉發兵渡海前來馳援。
此時的石山本愿寺高層之中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三好家是不會輕易放棄石山本愿寺不顧的,即便石山本愿寺因三好家燒討比叡山延歷寺之事一度斷絕了與三好家的往來。
作為執三好家、阿波守護細川家牛耳的筱原長房是攝津富田教行寺住持教行寺兼詮(本愿寺蓮如之孫)之婿,與石山本愿寺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
而且,堺町顯本寺之中還供奉著三好元長的牌位,南宗寺(南宗庵)的開基還是臨濟宗高僧大林宗套,以供奉三好元長的菩提。
堺町顯本寺屬于以京都本能寺、尼崎本興寺為雙本山的法華宗日隆門流,統轄西扶桑諸多末寺,掌管著向本山進獻鐵炮、硝石、天朝生絲的種子島本源寺等。
此外,堺町豪商們自從一休宗純在世以來便支援大德寺,通過與琉球禪宗的交流及貿易,二者聯系非常緊密。
南宗寺內更有茶人千家、津田家的供養塔,使得南宗寺逐漸成為對堺町豪商開放的寺院。三好長慶當初可能正是看中堺町的國際性,這才將其定為三好一族的菩提寺。
與以下間賴良為首的主戰坊官們不同,下間賴總、下間賴言等人自從江北十寺覆滅后,就已經心生與上杉家停戰議和的想法。
在下間賴總、下間賴言等人看來,連號稱佛國的加賀都被上杉家迅速壓制,若是繼續與上杉家進行抗爭,一向宗不僅無法在北陸、東國進行傳教,甚至還有可能發生佛法斷絕的悲慘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