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浙江巡按御史之前是胡宗憲的兼職,但繼任者王本固可與胡宗憲非親非故,且過度的是非分明和耿直。他誘捕王直的邏輯非常簡單——既然是倭寇首腦,就應該將其擒拿歸案、邀功請賞。
就算胡宗憲嘴皮子都磨破了,依然沒能說服王本固。
王本固非但沒有釋放王直的想法,甚至還倒打一耙,上奏朝廷,控訴胡宗憲袒護倭寇首腦王直,極有可能收受倭寇的賄賂。
終究胡宗憲是嚴嵩、嚴世蕃父子一派之人,朝廷之中與之對立的大臣們紛紛慷慨陳詞,認為胡宗憲濫課軍需,還公開袒護倭寇首腦,極有可能暗中與倭寇勾結。
一時之間,大明朝廷上大有將胡宗憲下獄的趨勢。
為了不與王直當獄友,且不愿身敗名裂,胡宗憲最終還是向現實低了頭。他不僅在后續的奏章中修正了意見,并表態同意處斬王直。同時,他還不忘搭救下獄的下屬蔣洲,為其辯解。
經胡宗憲與郎中唐順之等部分交好的大臣疏救后,蔣洲功過相抵而獲釋。他出獄后茫然自傷,就算尚書譚綸駐節薊遼,以參贊軍務相招,也沒能說服其重新為大明效力:“洲本書生,萬里航海唯欲為國家樹尺寸之效,功成謗興,屈捐命之功,比贖罪之例,洲復何望。”
最終,蔣洲以白身的身份病卒于河北昌平旅舍。
而王直則是于嘉靖三十八年(扶桑永祿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被斬首于浙江省杭州府官巷口,臨刑前見兒子王澄最后一面。父子抱持而泣,王直拿一根髻金簪授王澄嘆曰:“不意典刑茲土!殺我一人無礙,只是苦了兩浙百姓,我死之后,此地必大亂十年!”
隨后,王直伸頸受刃,至死不撓。
正所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王直所言不虛,沒了他的約束,倭寇確實愈發猖獗。
胡宗憲倒是因誘騙倭寇首腦王直至浙江杭州,并協助擒拿之功,被朱厚熜授予太子太保的榮譽官職。
盡管王直的死訊已經傳至舟山群島,但出人意料的是,隨王直前來大明的部眾以及大友家和松浦家朝貢船隊并沒有作鳥獸散,反而在王直養子王滶率領下據山而守。
王滶在獲知養父王直被捕的消息后,第一時間殺害了胡宗憲派來的人質夏正,并將其肢解。
起初,胡宗憲以為自己派遣俞大猷、戚繼光等將統轄上萬兵馬前去討伐,必然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還能一舉剿滅王滶這個走投無路的倭寇余孽。
然而,胡宗憲還是低估了王滶。
明軍的攻勢從春天開始,一直打到了夏天。
風景變了,天氣變了,每天的戰報卻從未改變。
即使俞大猷、戚繼光等將拿出了看家本領,陸戰、海戰,長矛、火炮,挖坑、耍詐,能用的招數都用了,岑港和王滶卻依然紋絲不動,一次又一次打退了明軍的進攻。
由于明軍屢攻不克的消息傳到朱厚熜的耳朵里后,他是怒不可遏,直接下旨——浙江總兵俞大猷督戰不力,限期一月攻克岑港,若到期不取,自總兵以下,盡數撤職查辦!
有了來自嘉靖皇帝的壓力后,明軍將士頓時戰意高漲。畢竟,沒人想就此丟了飯碗。
終究王滶所率的王直余部以及大友家和松浦家朝貢船隊還不足兩千人,能在明軍的輪番猛攻下堅持近半年的時間已是不易。
眼見明軍加強攻勢后,王滶自知無力繼續堅持下去,也無法為養父報仇雪恨,便被迫突圍。
就這樣,歷時近半年的舟山岑港之戰結束了。經此一役,明軍在占有絕對裝備、兵力優勢的情況下,付出傷亡達到了三千余人,殲敵卻不足一千,甚至還讓王滶、謝和(謝老、謝策)等王直麾下的骨干人員率部突圍逃離。真可謂是灰頭土臉,顏面盡失。
當上杉清定獲知了王直被下獄的消息后,不禁拍手稱贊。
“御屋形殿,徽王被擒可喜之有?”宇佐美定滿對此感到非常疑惑。
“宇佐美駿河守,你覺得這位‘徽王’還有一線生機嗎?”清定將手中的毛筆緩緩放下后說道。
“御屋形殿,您的意思是,就算徽王的家臣、族人散盡家財都無法救出徽王嗎?”宇佐美定滿還是清楚王直那富可敵國的財力。
“不錯。”清定點了點頭后又接著說道,“王直率眾作亂大明、朝鮮、扶桑三國沿海久矣,若是大明在將其擒拿后不明正典刑,恐怕難以服眾。”
“若是徽王被害,恐怕其麾下之人必然會大肆對大明治下的沿海之地進行燒殺搶掠,作為報復。”宇佐美定滿隨即猜到了后果。
“對于本朝來說,王直一死,其麾下之人群龍無首,再也無法威脅到本朝對朝鮮、刀伊諸部之間的貿易。而后,本朝還能借機與大明重新恢復勘合貿易,并協助大明打擊王直余孽。”清定本就打算鏟除這些為害一方的倭寇,若非實力不濟、鞭長莫及,他也不會蟄伏至今。
“可徽王的根本之地在于肥州平戶,且與松浦家、宇久家、大村家、波多家、宗家等鄰近諸侯交好。徽王養子王滶、從子王汝賢等尚存,當家想要將其鏟除恐怕并非易事。”宇佐美定滿對此感到非常擔憂。
“循序漸進即可,既然王直已經被捕,那么被處刑也是板上釘釘之事。本家可以先招攬其麾下之人,尤其是木匠、泥匠、刀匠等匠人。”清定可不愿見到王直麾下的工匠被其他大名、國人領主招攬。
“御屋形殿英明!”
“盡快去通知弘中河內守等于州眾,讓他們去負責招攬王直麾下的匠人,多多益善。若是于州無法安置,可通過海路輸送至狹州、丹后、能州、加州、三越(越前、越中、越后)、佐州、巖州等地。”對于安置王直麾下的工匠,清定倒是準備優先將他們安置在沿海的治下領國之中。
“臣遵命。”
等處理好手頭的政務后,清定便急匆匆的前往京極龍子的寢殿里與其進行魚水之歡。真可謂是妙不可言,他因此獲得了從生理到心理的雙重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