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清定深知如今的越后上杉家雖然在自己的主導下實力得到極大的增強,政治版圖也橫跨越后、越中(新川郡、婦負郡)、佐渡、信濃(水內郡、高井郡)、上野(利根郡一部)、出羽(西置賜郡、西村山郡)、陸奧(西會津郡)等國。
可實際掌控的領國,卻只有越后一國、佐渡一國、越中半國、置賜郡三分之一、水內郡一部、利根郡一部,其余地區只是臣從羈縻罷了,實際上還不具備進行多線作戰的實力。
而且,眼下的伊達家、蘆名家、最上家、二本松畠山家、田村家、二階堂家、石橋家、石川家、相馬家等奧羽兩州大名、國人領主并非是到了腐朽透頂、不堪一擊的地步。
基于這一判斷,素來謹慎穩重的清定在冷靜下來,并經過再三權衡后,覺得自己之前還是有些沖動了,并不準備堅持鯨吞南出羽、南陸奧、北信濃等地的想法,反而是打算下令,讓一小部分的家中重臣單獨上書陳述各自的觀點。
可以說,清定第一次遇到了令他難以決斷的微妙局面。
在清定看來,此事事關重大。只要自己為此而召開評定會,那么在評定會之上,不少家臣容易受他人的誘導啟發,甚至還會出現有一部分或者大部分的家臣量勢附和,反而不容易將事情的利害關系說得通透。
若是此事傳到鄰近諸國的大名、國人領主耳中,還有可能導致他們與越后上杉家之間外交關系產生惡化,使得越后上杉家極有可能陷入孤立的不利境地。
再加上,清定還需要借此機會考量一下家中眾人,看誰的戰略眼光更加遠大,可以作為支撐越后上杉家的柱石之臣。
故而,清定就在宇佐美定滿之外的家中重臣中,選擇了柿崎景家、八條春綱、八條房繁三人,并讓他們各自上書對自己和宇佐美定滿的方略進行相應的評判。
在接連五天的時間里,清定都一直忐忑不安,這畢竟關系到越后上杉家將來的發展和存亡。
雖說清定在眾人面前依舊保持著沉靜和穩健,但綾姬作為清定的枕邊人,是從他進食開始逐漸減少,以及頻繁說著夢話等事,察覺到清定的焦躁不安。
為此,綾姬甚至還特意關照養女阿富與清定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要去打攪他。她甚至還暗中下令府中御館的所有小姓、侍女、仆役盡量不要在寢殿、小廣間等重要地區弄出太大的聲響,以免驚擾到清定。
這就使得整個府中御館在接連數天的時間里都沉寂的像幽谷一般。雖說清定的脾氣并非陰晴不定,但沒有一個人想去當那個出頭的櫞子。
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清定卻隱隱約約地希望自己原先的設想有誤,他希望看到自己選中的三名家中重臣皆異口同聲地贊同自己或是宇佐美定滿的宏大方略,而后就能放手一搏,迅速兼并陸奧、出羽、信濃等國,進而奪取關東八國,最后積蓄實力再伺機發兵上洛,一統扶桑六十六州,成為與源賴朝、足利尊氏齊名或是超越他們,成為新一代的武家棟梁。
很快,第一份書狀就送入了府中御館之中,這份書狀是同族重臣、三條城城主八條房繁的上書。
八條房繁所派人送來的書狀內容非常簡短,其內容也很明確——當今的朝廷、足利將軍家完全就是在看人下菜,隨波逐流,權柄早就一落千丈,很難有恢復的可能。臣如今正值盛年,思及清方公之故事,每每熱血沸騰,愿自領一支軍勢,東出越后,與伊達左京大夫、蘆名修理大夫等奧羽兩州、坂東八州的諸侯交鋒,為當家立威!
當清定看完八條房繁的書狀后,可以說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所云。
八條房繁也算是如今越后上杉家同族之中少有的勇猛之士,這些年來幾乎是每戰都追隨清定出陣,惡戰也是經歷了多次,其忠誠度是完全可以保證的。不然清定也無法迅速在刈羽郡、魚沼郡等地站穩腳跟,發展勢力,更不可能坐穩越后上杉家家督之位。
但是,若讓清定真按照八條房繁所上書進言的那樣做,可能越后上杉家最多稱霸北陸道諸國以及奧羽兩州,距離圖謀一統扶桑的話或許還差了那么一些。
要是經長遠的謀劃,清定眼下最為需要的并非像八條房繁這樣盲目的出兵進行開疆拓土,而是高屋建瓴、洞悉天下的行動方略,從而決定越后上杉家究竟該不該在這時候大舉出兵進行開疆拓土,或是從哪個方向出兵、什么時候出兵等等。由此看來八條房繁并沒有在冷靜下來后好好思考。
緊隨八條房繁之后,將書狀送至府中御館的是琵琶島城城主八條春綱。
八條春綱的書狀內容與八條房繁的書狀內容相較,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
單單從內容上來說,八條春綱的書狀內容明顯比八條房繁的內容要多出不少:御屋形殿明鑒,臣以為奧羽兩州諸侯其勢未衰,甲州武田家正迅速崛起,已有鯨吞信州之勢,山內總領家尚未到病入膏肓之地步。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惡虎還怕群狼。如今當家之實力雖說強于任何一家諸侯,但并不能做到以一敵多。當家若是在尚未準備完善之際就倉促出兵進行征伐,恐怕會招致敵方鄰近諸侯的忌憚之心,更有可能迫使他們因此倒向敵方,聯合起來轉而與當家為敵。以當家之實力,以一敵二尚且只有一半勝算,若是以一敵多,則是勝算渺茫,還望御屋形殿三思而后行。加上當家眼下治下領國仍有諸多難事尚未進行解決——一、當家尚未對下越的蒲原郡、巖舟郡、高井郡、水內郡、西置賜郡等地進行較為徹底的檢地;二、當家尚未對越后七郡之中的大小河流進行治理;三、當家的相關政策尚未在蒲原郡小川莊、菅名莊等失地以及西置賜郡的新奪之地中進行落實。一旦戰事發生,很難迅速了結,就算當家傾盡全力,又能支撐多久的時間?上述三點,御屋形殿應慎重行事,欲速則不達,靜謐天下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臣眼下尚無成算定策,容臣經過深思之后再行上書進言。
“哎,可惜了……”清定在看完八條春綱所寫書狀的全部內容后,不由得放下書狀搖了搖頭后嘆息了一聲。
八條春綱的書狀內容幾乎是一針見血的指出了當前越后上杉家的難題所在,皆是切中要害之處,沒有一件是小事。
以清定對越后上杉家的了解,還是掂出了其中的分量所在。
可以說,以八條春綱的眼光來看,他還是能擔當支撐越后上杉家的柱石之臣。
然而,八條春綱并沒有提出眼下的越后上杉家應該采取什么樣的大謀方略,這就顯得有些美中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