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龍谷深處,冰冷的潮濕,從背脊?jié)B入骨髓。
林楓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視線中,是洞窟頂端那片被炸塌的嶙峋亂石,一縷縷灰敗的天光從中漏下,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身體虛弱得像一具空殼,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四肢百骸的劇痛。
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入手處,是一片黏膩的、已經(jīng)凝固的暗紅色。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坐起身,環(huán)顧四周。
空曠。死寂。
這里,比他昏厥前還要干凈,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清洗過。
他下意識地,試圖去感應那股與他血脈相連,本該屬于他的天命機緣。
沒有。
什么都沒有。
那股氣息,仿佛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
最后一絲僥幸,如風中殘燭,徹底熄滅。
空虛感,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要再次窒息。
他顫抖地伸出手,摸向地面那灘已經(jīng)凝固的血跡,指尖的觸感冰冷而粗糙。
這不是夢。
眼淚,終于無法抑制地從眼眶中滾落,混雜著臉上的泥土與血污,劃出兩道骯臟的痕跡。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fā)的羽林衛(wèi)郎將。
他是一條被人生生斬斷了龍角的廢龍,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笑話。
為什么?到底是誰?
林楓的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瘋狂閃過一幕幕畫面。
那份措辭緊急、催促他立刻出兵的“緊急軍務”。
那枚兵部大印上,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微小瑕疵。
那個傳令官閃爍躲閃的舉動。
這一切,都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一個將他,將他麾下最精銳的百人隊,從京城遠遠支開的驚天騙局!
是誰有如此大的能量,能偽造兵部調(diào)令?誰有如此精準的情報,知道他與墜龍谷之間那冥冥中的聯(lián)系?
又是誰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將此地刮地三尺,連一根草都不剩下?
一個身影,漸漸在他混亂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奉天殿上,那道高坐龍椅,俯瞰眾生,冷漠得不似凡人的身影。
新皇,夜不凡。
林楓的心臟,像是被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了進去。
是他!一定是他!
那個同樣出身邊緣,同樣被世人輕賤的九皇子。
他曾對他抱有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一絲天真的幻想。
或許,他會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君主。他能掃清大夏的沉疴,帶領這個腐朽的王朝走向輝煌。
何其可笑!
現(xiàn)實,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殘酷。
那個他曾寄予厚望的少年帝皇,親手派兵封鎖了這里,親手掠奪了他的一切,親手毀掉了他的未來!
那不是皇權更迭的必要手段,是一場早就預謀好的,針對他一個人的,精準的獵殺!
“呵……”
林楓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干澀而破碎的笑。
“呵呵……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在空蕩蕩的山谷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他對大夏皇朝的最后一絲忠誠,對那身羽林衛(wèi)軍服的最后一絲歸屬感。
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真相,徹底碾碎,化為灰燼。
“夜……不……凡……”
林楓停止了狂笑。
他從喉嚨的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這個名字。
那聲音嘶啞、低沉,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如同地獄深處的惡鬼,在咀嚼著仇人的骨骸。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腰桿,卻挺得筆直。
不再為失去的機緣而悲傷,不再為曾經(jīng)愚蠢的忠誠而悔恨。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理智,都被一股足以焚盡蒼穹的滔天恨意,吞噬殆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雙手。
沒有痛覺。
只有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凍結靈魂的力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復仇。不惜一切代價的復仇。
他要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皇,也嘗一嘗一無所有,被人踩在腳下,肆意踐踏的滋味!
要讓這座巍峨的皇城,為他今日所受的屈辱,燃起焚天的大火!要讓整個大夏皇朝,都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這股極致的恨意,如同最惡毒的魔種,在他破碎的道心之上,生根,發(fā)芽,長成一棵連接九幽的參天魔樹。
他最后的人性,被這棵魔樹徹底吞噬,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復仇火焰。
林楓抬起腳,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埋葬了他過去的墳墓。
他的身影,在谷口那塊寫著“軍事禁區(qū),擅入者死”的血色木牌下,顯得那般渺小,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異。
他沒有走向京城的方向。
而是轉身,朝著與京城截然相反的,那片瘴氣彌漫,妖獸橫行的十萬大山深處,一瘸一拐地走去。
每一步,都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