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開陰眼的話，這座位于邊陲地帶的縣城好像和大多數不太發達的縣城并沒有什么兩樣。

這里偶爾有著步履匆匆的行人，也有騎著電動車橫沖直撞的外賣員，各種店鋪以一種合乎生態的布局分布在各個街道，街邊的飯館偶爾還能飄出陣陣飯菜的香味。

但在大多數人看不到的地方，這里分明已經無從下腳了。

這里密密麻麻，遍布有著各種殘缺的鬼魂，他們的活動范圍被限制在這個縣城內，只有在偶爾有車輛進出的時候他們才能呼吸到外界的空氣。

他們胸腔敞開，腹腔空洞，像一具具被掏空的琉璃人形。沒有眼睛的眼眶對著櫥窗里的假模特，空洞的胃囊在快餐店門口規律收縮，發出饑餓的，卻再也無法被填滿的嘶鳴。

他們不是游蕩，而是鑲嵌在城市的各種結構里：脊柱彎成天橋的弧度，空蕩蕩的肋骨卡在通風管道，成串的腎臟影子如風鈴般掛在高壓線上震顫。

至少在他們幾人有生之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場景。

哪怕是之前一比一還原的模擬古戰場，那里的鬼魂都沒有讓他們幾個產生如此令人不適的感覺。

本質上戰爭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斗爭，戰場上講究的是一擊斃命，因此大多數鬼魂受的都是致命傷，偶爾會出現一部分沒有首級的鬼魂，也只會讓人對戰爭的殘酷心懷不忍。

但現在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景象，已經脫離了“人”的范疇了。

之前提起過新魂的特點，在去世之后，大概率會保留死前的狀態，割腕而亡的人，死后鬼魂的手腕上也會有一道無法愈合的口子；被砍下頭顱的人，死后也是一只無頭鬼。

當然了，下面有專門為此服務的，鬼容鬼貌修復中心，提出要求付出錢財的情況下，大多數不是直接傷及靈魂的美容還是能做的。

但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范圍內，哦，不，他們可以確信，眼前這種充斥著殘缺鬼魂的鬼城，估計就是玄術圈那些老怪物也都沒有親眼見過吧？

畢竟這個城里，打眼一看，居然找不出幾個完好無缺的鬼魂！

大多數鬼的腹部都是空空如也，緊靠著微薄的陰氣將下半身和頭顱聯系起來，偶爾有新死的鬼魂飄下來，還沒來得及哭泣，便有無數空腔的鬼影涌上，用虛無的“手”撫過新鬼尚還完整的器官輪廓

——那動作并非攻擊，而是一種源自永恒缺失的、病態的羨慕與哀悼。他們生前被奪走的，死后依然在吸引著同類殘缺的倒影。

林清澄他們將車停在路邊，坐在車里看著這個堪稱荒誕的景象，一時間景說不出任何話來。

任何言語在這種人間煉獄面前都顯得尤為單薄。

有著師蘊雨魂幡的威懾，又有林清澄和符飛塵的符箓保駕護航，倒是沒幾個不長眼的鬼來找他們麻煩，他們也正好趁此機會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在場的六人沒有一個傻子，自然不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意外。

這樣的鬼魂他們當然也不是沒見過，事實上每次去醫院的時候，他們多多少少都能碰見幾個有所殘缺的鬼魂：可能是腦子缺了一半、也可能腿少了一只、又或者沒了一只手等等，畢竟意外的發生無可避免。

但現在這個情況就不是單純是“意外”兩個字所能解釋得清的了。

尤其是，他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

每當救護車鳴笛駛過，整條街的鬼魂會同時抽搐，仿佛這個聲音被他們刻在了靈魂深處，以致于在死后，還能感受到器官記憶里最后的刺痛。

師蘊雨一向是沒怎么睡好的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但現在難得看起來認真了許多，只是臉色的確算不上好看就是了。

其他人倒也能猜出幾分原因，作為馭鬼師，師蘊雨對鬼的感知力和敏感程度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強，這種極強的感知力在他操縱鬼魂為自已所用時當然能如虎添翼，但相對應的，他也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鬼魂所能宣泄出的情緒。

換言之，這些鬼魂本身所攜帶的怨氣對其他人的影響如果只是相當于看了一場電影的話，那對于師蘊雨來說就像是全程玩了一場VR。

哪怕是對這輛車有所忌憚，但車上幾股精純的靈力對于那些意識混沌的鬼魂來說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他們停在路邊的這段時間內，已經有些鬼在周圍蠢蠢欲動了。

“呵！”師蘊雨輕哼一聲，手中魂幡一仰，一股濃郁的鬼氣瞬間出現在車旁，一個身披甲胄的鬼將站在車窗旁，對著車內的師蘊雨一低頭，沉聲開口，“主上。”

其他幾人哪見過這種架勢，頓時一個個湊在車窗前打量鬼將的樣子：這鬼身高起碼有小兩米了，身上穿著寒光凜凜的甲胄，右手單手提著一把和他身高差不多長的長刀，身上血煞之氣濃郁，但并沒有什么惡念。

幾人幾乎是瞬間猜到了這鬼將的身份，只怕生前就是個將領，就是不知道師蘊雨是廢了多大勁才收服這么一只鬼的，而且聽他對師蘊雨的稱呼，這鬼保守估計也得是千年前的人、鬼物了。

這種存在了千年之久的鬼，哪怕這些年什么都沒做過，他們身上沉淀下來的陰氣對于那些新鬼來說也是一股不小的壓力了，更不用說這鬼將還拿著武器，怎么看都不是一副好相與的樣子。

幾乎是在鬼將出現在車旁的瞬間，附近蠢蠢欲動的鬼就散了個干凈，一時間空氣倒是清新不少，雖說還是有股令人不適的黏膩感吧，但總歸不像是福爾馬林糊臉的感覺了。

林清澄看著車窗外來往的行人，他們對于這些特殊鄰居的存在一無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自已鞋跟敲打的地磚下，或許就貼著一張仰望的、沒有角膜的臉。

這座城市在呼吸，用的是千萬個不存在的肺；在循環，流的是早已干涸的血。

每一個光鮮的櫥窗，都在反射身后無數個顫抖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