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笑容甜美,開始折磨:“海女姐姐,你既曾為人魚,后又前往海神島,侍奉波塞西大人。”
“那么,在你心中——是血脈相連、卻將你視為‘混血異類’的故族更親,還是賜你力量與地位、卻視你為‘工具’與‘外來者’的海神島更重?”
問題刁鉆私密,直指海女內心最隱秘的掙扎。
殿內一時寂靜,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顫抖的唇上。
海女深吸一口氣,迎上珊瑚的目光,堅定道:“我…從未忘記血脈中流淌的人魚之血,亦感激族人予我生命。”
“但予我新生、教我認知世界、讓我明白力量為何而用的,是海神島,是波塞西大人。”
“若非要擇一…我心向海神之道,但魂牽夢縈處,永遠是這片故土。”
她閉上眼,復又睜開:“我無法割裂任何一方,也不愿割裂。”
“這便是我的真心——我既是人魚,也是海神島的守護者。此身此心,愿為溝通兩界、守護海洋安寧之橋。”
短暫的靜默后,賽琳娜眸光微動,麗晶緊抿的唇線稍松,風逍頷首,小白拍手叫好。
珊瑚笑意更深:“情真意切,矛盾坦蕩。此問,過。”
輪到海女提問時,她直視對方:“人魚一族世代虔信海神,為何對神子戒備至此?你們究竟在恐懼什么?”
珊瑚臉上的笑容淡去。
“恐懼…是的,我們在恐懼。”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但不是恐懼海神大人,亦非恐懼神子。”
“我們恐懼的…是“力量”本身——那柄劍,讓我們想起了被刻意掩埋的黑暗過往。”
珊瑚追憶道:“死神與羅剎神,曾是師徒。”
“羅剎神為了一己私情,弒殺恩師,屠戮并永世奴役了死神建立的勢力——那是由死神信徒組成的國度。”
“更可怕的是…死神被她‘吃’了。”
“由此,羅剎神獲得了轉化與奴役亡靈的可怖權能。”
她聲音發澀:“在那個時代,她憑借這份力量,幾乎將斗羅大陸生靈屠戮殆盡…大陸人口自近億,被她殺到僅余百萬人茍延殘喘。”
“魂獸死傷,更是無法計數。山河破碎,血流漂杵,萬物凋零…那是一場持續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罰。”
殿內溫度驟降,連小白都屏住了呼吸。
“后來,羅剎神攫取夠了力量,拋下滿目瘡痍的人間,徑自飛升離去,留下的是一個瀕臨崩潰的世界。”
“直至萬年后,大陸方有天使神降世,救苦救難,歷經血戰,方才粉碎羅剎神遺留在人間的殘余勢力,兩神由此結下死仇。”
“而我們的海神大人,則于浩瀚海洋之中,耗費無窮心力,收容庇護從大陸逃難至海洋的人們與魂獸,并征服海洋眾生,播撒榮光與秩序。”
“一切…才慢慢向好的方向掙扎。”
她看向風逍,神色凝重,警示道:“羅剎神…她太過邪惡,也太危險。”
“為達目的,增長神力,她什么都做得出來。”
“而‘死亡’與‘奴役’的權柄…我們見過它被濫用后的地獄景象。”
“所以,當感應到那柄劍的氣息時……知曉那段秘辛的我們,無法不恐懼,無法不戒備。”
“我們怕歷史重演,怕這得來不易的秩序與安寧,再次被同樣的力量…撕碎。”
海女瞳孔震顫,她從未聽過這段被深埋的恐怖傳說,但看賽琳娜與麗晶沉重的神色,便知珊瑚所言非虛。
小白面露憂色,看向風逍。
風逍眸色暗沉,一言不發。
珊瑚趁海女心神震動之際,立刻拋出第二問:“那么,海女姐姐,在知曉了這段歷史,知曉了那柄劍代表的危險淵源之后…”
“你此刻,真的還對執掌它的神子,抱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嗎?你內心深處,是否也有一絲…疑慮?”
“懷疑自己此刻的忠誠,是否正在助長另一場災難的萌芽?”
這一問,如冰水灌頂,直擊海女動搖的心防。
她臉色白了白,呼吸微亂,腦海中閃過冥王劍,閃過暗魔死神虎的身影,也閃過風逍沉靜的眼眸…各種念頭交織沖撞。
她用力咬了下唇,疼痛讓她清醒。
海女鼓起勇氣,不答反問:“這所謂的‘真心三重奏’,這突如其來的深夜召見,還有你?!”
“麗雅公主根本不認識你!人魚一族中,我也從未見過、聽過有你這樣一位擁有雙腿的‘秘書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言一出,賽琳娜與麗晶臉色微變。
被質問的珊瑚“噗嗤”一聲笑了。
“這個問題…真可愛。”她輕聲道。
話音未落,她周身藍光大盛。
無數晶瑩剔透的泡泡自她體內涌出,迅速將她包裹。
泡泡膨脹、流轉,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光影扭曲變幻——
“啵”的一聲輕響,泡泡碎裂消散。
原地,哪還有雙馬尾的嬌俏少女?
指尖慵懶把玩著一縷海藍色長發的,赫然是塞壬女王本人!
她似笑非笑,紫眸流轉,掃過全場。
“母后?!”
麗晶與賽琳娜同時失聲,連忙躬身行禮。
小白瞪大眼睛,鯊嘴微張。
海女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風逍瞳孔微縮,緩緩站起,
“不必多禮。”
女王隨意地揮了揮手,饒有興致地說道,“既是‘問真心’,自然要有些…特別的手段。”
“情緒,可是靈魂代謝時最誠實的產物呢。”
她玉指輕點太陽穴:“同理,當一個人的情緒劇烈波動,靈魂也隨之激蕩不穩時,其精神壁壘便會出現細微的漣漪。而哀家…”
她指尖煙氣裊裊,“恰好擅長捕捉這些‘漣漪’,聆聽其下……最真實的心聲。”
偷聽心聲!
眾人心頭巨震。
難怪她要以“珊瑚”的身份突然發難,問出那些直擊軟肋的問題,原來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攪動海女的心緒,從而窺探其潛意識深處的真實想法。
這所謂的“問答映心”,從一開始就是單方面的窺視與拷問!
女王觀察風逍的反應,見他目光沉靜,眼中欣賞之色更濃,語氣悠然:“你給的選擇很誘人,不是嗎,孩子?”
“‘往生者’,新的盟約…但僅憑話語與展示,還不夠。”
“哀家活了太久,見過太多美麗的承諾在利益與恐懼前粉碎。所以,哀家需要親自…‘聽一聽’。”
海女瞬間明白——從頭到尾,這所謂的“秘書官珊瑚”,根本就是女王以強大精神力與幻術塑造的化身。
目的就是為了在看似“公平游戲”的掩護下,近距離、高強度地刺激和探測他們,尤其是神子的真實心念。
一股被愚弄和窺探的憤怒與寒意涌上心頭,讓她嬌軀微顫。
女王很滿意這效果,目光再次鎖定心神已亂的海女:“那么,最后一個問題,我親愛的小混血兒。”
女王的聲音溫柔如毒蛇吐信,字字鉆心:“你口口聲聲說心向海神島,魂牽故土。”
“但你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是不是并非神子可能走向邪路,而是……你發現自己其實根本無法判斷對錯,只能盲目跟隨?”
“并且害怕有朝一日,當神子的道路與你心中模糊的‘正義’背道而馳時,你會連質疑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自我欺騙,淪為幫兇?”
“不!不是的!我……”海女猛地站起,想要大聲辯駁。
可女王的話語如最惡毒的詛咒,刺中了她潛意識里連自己都不愿面對的恐懼。
“那哀家問你——”女王微微前傾,輕聲道:“若有一日,哀家命令你,在王國與海神島之間,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要么親手將你視作‘新生’的波塞西,或者你身邊這位‘神子’的情報乃至弱點,盡數告知王國;”
“要么,就看著你的故鄉,你的血親族人,因為你的‘忠誠’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危機…”
“到那時,你的‘真心’,會倒向哪一邊?你會…背叛誰?”
“我…我……”
海女如墜冰窟,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
這個問題太過殘酷,將她一直逃避的、最血淋淋的矛盾赤裸裸撕開。
她張著嘴,腦海中閃過波塞西沉靜的臉、風逍的身影、記憶中族人模糊的面容、這片深海…
在巨大的壓力與女王催眠般的精神力場影響下,她心防徹底失守,意識混亂,拼命想要尋找一個“正確”答案。
“我…我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我會找到兩全的辦法!我…我可以……”
話音未落,她周身驟然藍光亂閃,精神波動劇烈紊亂,雙眼猛地瞪大,隨即瞳孔渙散——
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浪拍中,靈魂瞬間脫離,墜入無邊的深海。
她嬌軀一軟,向后倒去。
“海女!”
小白驚怒交加,就要沖上前。
風逍動作更快,身影一閃,伸手穩穩托住了海女軟倒的身軀。
“陛下這是何意?”他抬眼看向女王,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女王慢條斯理地坐直,玉指輕勾,一縷淡藍色的水光從海女眉心被引出一絲,在她指尖纏繞。
“別緊張,孩子,這只是‘真心話’的一點小小代價——在哀家面前,任何刻意的隱瞞與自我欺騙,靈魂都會受到‘水’的審判。”
她將水光在指尖化作煙氣把玩,語氣悠然:“她沒事,只是意識被暫時困在了自身精神之海的水流迷宮中。”
“何時能掙脫出來……就看接下來,能否聽到讓這‘水流’平復的‘答案’了。”
她屈指一彈,那縷煙氣在空中化開,顯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正是海女意識沉淪的、幽暗紊亂的精神海景象,無數精神亂流如暗潮般將她困在中心。
“她怎么了?!你對她做了什么?!”小白對著女王齜牙怒喝,魂力隱隱涌動。
麗晶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小白與女王之間,神色冷肅。
“你這個卑鄙的老魚!”
小白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中燒,周身魂力爆發,化作一道銀影就要撲向女王,“竟敢耍這種手段!出老千!”
“退下!”
賽琳娜閃身,攔在小白面前,魂力隱現。
“出老千?”女王輕笑一聲,紫眸中流轉著深邃莫測的光,“只要不被發現,只要規則由我定……那便不叫出老千。”
“這叫……掌控全局。”
“你——!”小白氣得渾身發顫,獠牙畢露。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
“夠了,小白。”
風逍平靜的聲音響起。
小白動作一頓,狠狠瞪了女王一眼,不甘地退到風逍身側,仍死死盯著昏迷的海女,滿眼擔憂。
風逍不再看女王。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海女橫抱而起,走到一旁,將她輕柔安置在殿中鋪著柔毯的矮榻上,仔細調整姿勢,并渡去魂力溫養其精神。
做完這一切,風逍才緩緩直起身,轉過身,面向好整以暇的女王。
殿內光影流淌,映照著他挺拔的身影和沉靜的面容。
“第一局,是我們輸了。”他平靜地陳述事實,“那么,這第二局……”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鐵:“由我,親自來領教陛下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