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須雪白的老人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的把徐然問的、沒問的事全都說了:
“我叫勞韋,是長樂幫的二長老,服的是不入流的雜氣,上面還有幫主和大長老。
我們來這鎮(zhèn)子上抓人是因為買來的豬仔損失了許多,這才想著來鎮(zhèn)子上補充一下,這喪天良的活計都是幫主指使我們干的!
我本來也是山上清修苦道士,卻被逼來害忠良,奈何實力不入流,只能屈膝事虎狼……”
“夠了。”
徐然不想聽他的順口溜,直接叫他閉嘴。
“是,大人。”勞韋連忙點頭答應,舔著臉說道:
“今日多虧見了大人,讓小老兒有機會棄暗投明,為過去所做的錯事償還。”
徐然冷聲道:“你能拿什么償還?”
勞韋臉色一變,連忙說道:
“小老人愿意帶大人前往長樂幫總壇,助大人蕩平邪魔外道,掃清東海濁瘴。”
“哦?”徐然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動。
勞韋連忙再添上一把火:
“總壇內(nèi)的三大長老都是和我一樣的雜氣修為,在大人手里是走不過一招的,唯有幫主是煉炁初期,只要小老兒與大人里應外合,找機會下毒將幫主制住……”
徐然連連點頭,勞韋面露喜色,卻聽他笑問道:
“你這么希望我去長樂幫總壇啊?”
勞韋臉上不斷冒出冷汗,不過他本來就疼的滿臉是汗,倒也看不出來。
他又換上一副恐慌神色,提心吊膽道:
“只求大人饒了小老兒一命,有小老兒在,可以幫大人整合長樂幫人馬,每年都能供上一筆靈資,還有長樂幫這些年的底蘊……”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徐然的目光沒有一絲變化。
徐然看了眼火勢平息,遍地狼藉的小鎮(zhèn),活下來的人神色空洞,茫然不知所措,孩童少年們看著眼前的場景放聲痛哭,他們的父母啜泣著收斂尸體,尋找可用的東西。
徐然看向跪在地上的勞韋,“你們船上可有物資?”
“有,還有些。”勞韋連忙應答。
徐然對剛才求藥的黝黑青年說道:
“田守業(yè),你召集鎮(zhèn)上青壯,隨我去搬運他們船上的物資。”
“是,仙長。”皮膚黝黑的田守業(yè)趕緊去聯(lián)系人手。
當他集結(jié)好人員,徐然便帶上勞韋,與眾人一同前往出船的港口。
港口停著一艘七桅大船,上面還有幾門黑漆漆的火炮。
船上無人看守,因為原本看船的就是勞韋。
他等了半天不見手下人回來,這才飛到鎮(zhèn)子上查看,結(jié)果撞在徐然手里。
還未靠近,徐然就聽到了船艙底下有人的求救聲,而且不只一個兩個,顯然就是勞韋口中的豬仔。
眾人來到船上,也都發(fā)現(xiàn)腳下的動靜。
徐然看著縮頭縮尾的勞韋,“去把人都放出來。”
“是是是。”勞韋強忍傷勢,小跑著去打開船板上的門戶,對里面的人喊道:
“都出來,你們得救了,都趕緊出來吧!”
很快船艙中走出來一群男女,都是青年或壯年,看著有四五十人。
他們的雙手都被束縛,脖子上套了繩圈連在一起,只要有一個人逃跑,就會勒住所有人的脖子。
這些人一出來就又哭又鬧,有吵著要回家,有喊著說再也見不到父母了,有說朋友親戚死了沒法交代,烏泱泱、亂糟糟一片。
徐然看向勞韋,“你們抓這些人干什么?”
“這是給幫主練功用的。”
勞韋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小心說道:“幫主修煉邪功,這些人都是拿去血煉祭祀用的。”
徐然看了眼船上這一大群人,想了想,找來田守業(yè),把人安排給他,讓他先把這些人留在島上,可以讓他們幫忙重建家園,開墾荒田,且管這些人一口飯吃。
田守業(yè)一一應下,把這些人的束縛解了,一同在船上搜索物資,搬運到鎮(zhèn)上。
徐然轉(zhuǎn)頭看向勞韋,勞韋渾身一激靈,立馬涕淚橫流的跪下,就要開口求饒:
“大人……”
徐然沒有理會他,開口道:
“崔嵬!”
黑鷹振翅飛來,徐然跳到他背上,吩咐道:“把這人帶上。”
“是。”崔嵬應了一聲,伸出銳利鷹爪,抓住勞韋的腦袋,一同飛到天上。
勞韋的腦袋被鷹爪刺的頭破血流,連忙哭喊道:
“大人,小老兒從今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不做這沒良心的事了,求求你饒了我吧!”
徐然打斷他的話,淡淡道:“帶我去長樂幫總壇。”
勞韋心中暗喜,這些年輕人果然都愛行俠仗義,到底還是上當了。
他心中思緒轉(zhuǎn)的飛快,面上凄慘神色不減,朝著南邊一指:
“大人,長樂幫就在這個方向。”
黑鷹急速飛馳。
勞韋被吊在鷹爪上苦不堪言,心中把徐然和崔嵬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
‘無知小兒,真以為自己是什么絕世天才了,胎息煉的再強又能怎么樣,等你栽在幫主手里,就知道什么才叫生不如死!’
他這時已經(jīng)看出徐然并非煉炁修為,料想就算實力再強,也不可能勝過真正的煉炁修士。
沒過多久,太陽徹底落下,天空成了墨藍色,點綴繁星無數(shù)顆,海上一片漆黑,時而有大魚躍起。
在前方不遠處,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座島嶼,上面建造著城寨,亮起火光點點。
這就是長樂幫總壇所在。
勞韋心中又復驚恐,害怕自己沒用了,徐然會直接殺了他,眼中忍不住流出兩行濁淚來。
他心中凄苦,卻繼續(xù)舔著臉討好道:
“大人,這就是未央島了,有小老兒帶你進去,必不叫人懷疑,等我們見了幫主,便可直接先手偷襲,到時候……”
他話還沒說完,崔嵬就捏爆了他的頭顱,無頭尸身掉進海里,瞬間引來大魚爭相分食。
崔嵬開口道:“主公,此人的話并不可信。”
徐然笑道:“我知道,只是讓他指個路罷了,在了解具體情況前我不會貿(mào)然動手的。”
他運氣于目,觀察起前方的島嶼。
這未央島面積不小,北面有一條矮山起伏,南面地勢平坦,建有一座小城,占了島嶼三分之一的面積。
徐然看著島上的靈氣運轉(zhuǎn),在北面的山脈上發(fā)現(xiàn)了一點不同尋常:
“那里的山谷中有聚靈陣法,多半是長樂幫幫主的修行地,我們繞過去看看。”
“是。”
崔嵬飛的更高一些,繞行至未央島北面,這里的山頂上有多座塔樓遙望,上面有人巡視。
徐然讓崔嵬縮成正常大小的老鷹身形,而他自己則是隱身起來,二人悄悄落下。
底下的人自然是毫無察覺,只當是飛來一只鷹而已。
崔嵬飛落山谷中,站在一株視野好的老樹上。
這山谷三面環(huán)山,只有南面一處入口。
谷內(nèi)修整過,四周樹木高聳,中間則很空曠,青石堆疊,綠苔厚重,許多色彩艷麗的毒物爬來爬去。
有幾個童子拎著滴血的籃子,把里面血淋淋的肉塊內(nèi)臟什么的撒到地上,喂養(yǎng)這些毒蟲。
徐然甚至還看到了手指、眼珠之類的東西。
他心中推測,這長樂幫幫主多半是修煉著一門毒功。
“你們兩個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去抓些長蟲來。”
一位矮瘦青年此時從洞府中走出,將手中的竹甕遞給一名童子。
“是,高師兄。”
童子應了一聲,接過竹甕,和另一位童子一起去抓蛇。
徐然心中一動,略微思索,把身上的毒眼尖吻蝮抓住,讓它張大嘴巴,把金陽金丸塞到蛇肚子里,然后再將其放到地上。
“崔嵬,你替我守著肉身,我陰神出竅去看看。”
徐然對崔嵬吩咐一句,飛出陰神落到毒眼尖吻蝮體內(nèi)。
他操縱著毒眼蝮走到山谷中間,兩個舉著綠色火把找蛇的童子立馬就發(fā)現(xiàn)了他。
“好大一條毒眼尖吻蝮,我以前怎么從沒見過?”
另一個童子面無表情,從兜里掏出藥粉撒向毒蛇,無所謂道:
“你管它從哪來的,能用就行。”
毒眼蝮本來十分兇猛,但是被童子這藥粉一撒,頓時昏昏沉沉,被其抓住,塞進甕中。
“有了這條大家伙,足夠交差了。”
那小童子心情愉悅,抱著甕走進山體中的洞府。
這洞府內(nèi)部寬大,兩邊石壁上燃著火盆,讓洞中陰影不斷搖晃。
小童子一路走到里面,這里也有幾名童子,都在忙著處理一些藥材。
“高師兄怎么忽然要煉丹,難道……”
童子小聲嘀咕一句,加快了步伐。
他來到一間石室,這里火光明亮,那位高師兄站在一尊丹爐前,一旁不斷有童子來去,忙著送上各種藥材。
童子走到高師兄身旁跪下,開口道:
“高師兄……”
他話才說出口,那高師兄忽然轉(zhuǎn)過頭,怒吼道: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要你有什么用!”
童子瞬間面色慘白,頓時磕起頭來,“高師兄,我……”
高師兄瞬間出手,一掌拍向旁邊一位童子。
“砰!”
那童子被拍到石室墻壁上,狂吐一大口鮮血,當時就死了。
“都干了多久了,到現(xiàn)在都拿捏不好分量,真是一頭蠢豬!”
高要還不解氣,又狠狠唾罵幾句,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抓蛇童子,斥道:
“蛇呢!”
童子心驚膽炸的把竹甕捧上,急急道:
“在這。”
高要抓過竹甕,看到里面的毒眼尖吻蝮,神色頓時一喜:
“好啊,這么大一條毒眼蝮,你干的不錯。”
童子連忙應聲,“多謝高師兄夸獎。”
高要對他吩咐道:“你跟他們一起去抓藥,別搞錯了分量。”
童子心中驚懼,面上卻不敢表露,只是連連點頭,急忙抓藥去了。
高要把裝滿毒蛇的竹甕放在一邊,催促童子們干活。
沒過多久,所有的藥材都一一備好。
“行了,都給我滾!”
高要急的額頭冒汗,趕走了所有童子。
當所有人都離去之后,他急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藥方,對照著看了起來。
“狼毒三分、雞蛇血半兩、枳實二錢、鎖陽四兩、硫磺七分半……”
這藥方上才是真正的分量,他平時讓童子們?nèi)〉亩际羌俜至浚梅乐顾麄兺祵W。
所以他每次煉丹之前都要看看丹方,深怕自己弄錯了。
待到確認無誤,高要才長舒一口氣。
“很好,開始煉丹!”
他收起藥方,按分量稱起藥材,多的直接倒掉。
徐然的陰神變作拇指大小,躲在他的衣領后面,也看到了剛才的丹方。
‘這是以毒制毒的方子,看來有人身重劇毒。’
徐然心中思索,這高要雖然也煉毒功,但他功力淺薄,沒有中毒跡象。
‘難道是給那幫主煉的。’
徐然看了眼放在架子上的各種藥材,心思一動,臉上露出一抹壞笑:
‘正好叫你嘗嘗我的手藝。’
他看向高要的后腦勺,直接就鉆了進去。
嘴里念念有詞的高要忽然神色一呆,站在原地不動。
徐然用魘夢法迷住高要的神魂,來了一手鳩占鵲巢,控制住他的身軀。
看著手上的戥子,徐然嘿嘿壞笑,按著自己剛編的方子重新稱量藥材。
他之前在神農(nóng)谷的時候,向曾青討教過一些煉丹術,試著練過幾樣丹藥。
雖然只是略懂皮毛,但也比高要強。
“這方子用藥極其猛烈,那位幫主恐怕已是毒入骨髓,那我就幫他把體內(nèi)的毒素激發(fā)出來,來一招兵不血刃。”
徐然記性好,動作麻利,很快就把藥材全部扔進丹爐,馬上就可以成丹。
“后面的就交給你了。”
徐然滿意的點點頭,從毒眼蝮中取出金陽,藏在高要身上,然后解開他的夢魘。
高要渾身一震,眨了眨眼睛,略帶迷茫的看向面前的丹爐:
“奇怪,我不是成了一爐神丹,一掌打死師父后舉霞飛升…了…
我的丹!!”
他忽然神色大駭,哇哇怪叫的把丹爐蓋子揭開,不顧里面的滾燙炙熱,直接把藥丸取了出來。
“完了,師父肯定要一掌打死我!”
高要捧著丹藥,肝膽欲裂的看著,卻發(fā)現(xiàn)這丹藥顏色潤滑,藥味刺鼻,絲絲靈氣聚而不散。
“誒?這是……”
高要一愣,這丹藥怎得品相如此之好。
他心中疑惑,總覺得事情不太對。
此時門外傳來童子的聲音:
“高師兄,你好了沒有,師父在催了。”
“來了!”
高要驚慌的大喝一聲,看著手中丹藥,心一狠:
“狗日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也嘗不出來。”
他拿起一個小碗,將竹甕中的毒蛇抓出來,取出它們的毒液,加以藥粉調(diào)和,然后把丹藥放進去泡了泡。
這是他琢磨出來的作假之法,他剛開始煉丹的時候,師父總說味道不對,為此暴打了他許多回。
他擔心自己再這樣下去會被打死,所以絞盡腦汁,想出這么一個味道作假的方法。
而且毒性越強,對師父來說味道就越正。
等丹藥泡好,高要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喜道:
“很好,就是這個味。”
他趕緊取出玉盒將丹藥收起,快步離開丹室。
來到外面,見那童子還在等候著,高要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到他臉上,怒斥道:
“催什么催!”
童子低著頭,不敢說話。
高要心情一爽,想著這巴掌要是扇倒那老東西臉上該有多好。
他不敢多耽誤,抱著玉盒飛速奔跑,來到最里面的一間石室前,恭聲道:
“師父,丹藥煉好了。”
石門自動“轟——”的升起。
高要才邁進去半步,一團黑氣形成的狼首飛來咬住他的咽喉,一把將他拽到石室里。
狼首將他拖到一個發(fā)絲灰白,臉色青黑的男人面前。
這男人看著有五六十歲,雙目冷酷如刀,胸腔狹窄,即便是坐在石床上,也散發(fā)著老狼毒鴟的氣勢。
這男人正是長樂幫幫主——貝海崖。
高要被狼首咬住咽喉,吊在空中,脖子上血流不斷,艱難吐聲道:
“師父…饒命啊…。”
貝海崖雙眼上翻瞧著他,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白,陰森問道:
“為什么讓我等這么久?”
高要再沒了半點氣焰,慌忙說道:
“都是那些童子手腳太慢了,到現(xiàn)在都記不熟分量。”
“啪!”
貝海崖重重一巴掌扇在高要臉上,直接打飛他好幾顆牙齒,半邊臉都變成青紫色。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要你是干什么吃的!”
貝海崖勃然大怒,喝罵道:
“這個丹你都煉了多久了,到現(xiàn)在一點長進都沒有,真是一頭蠢豬!”
高要不敢反駁,顫顫巍巍的舉起手中玉盒,口齒不清的說道:
“徒兒今日煉丹頗有收獲……”
“啪!”
貝海崖又是重重一巴掌,打在他另一邊臉上,再次打飛好幾顆牙齒。
高要此時兩邊臉頰腫脹,滿口都是血,眼神都有點潰散了。
貝海崖臉上升騰出黑氣,化作一張狼面,兇狠的盯著高要,聲音嘶啞憤怒:
“收獲?你有沒有想過,我可一直在忍受五狼噬體之痛!”
“師父…饒了我…吧。”
高要艱難開口求饒,努力將手上的玉盒遞給貝海崖。
貝海崖看他的目光似是要殺人,但最后還是接過玉盒,將他扔到一邊。
高要重重摔在地上,咳出兩口血,爬起身子磕頭道:
“多謝…師父不殺之恩。”
貝海崖低吼一聲:
“滾!”
“是。”高要急忙站起身,顫抖著離開洞府。
當石門落下,貝海崖收回目光,打開手上玉盒。
“咦?”
他拿起這丹藥端詳,發(fā)現(xiàn)無論是色澤,還是靈氣都更飽滿了。
貝海崖把丹藥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眼中露出一絲喜色。
“這品相,可稱上品了。”
他修煉毒功,早就煉廢了味覺,只剩下嗅覺和眼力來判斷藥與毒的好壞。
這丹藥不但味道刺鼻,甚至引動了他體內(nèi)的一絲毒氣,可見其質(zhì)量之高。
“還好,差點沒忍住殺了那小子,回頭多賞點東西給他,再傳他兩道丹方作為補償就是了。”
貝海崖并不擔心高要叛變,他一念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至于心懷怨恨,那算什么事。
“咳!咳咳!”
貝海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他面上的青黑之氣隱隱有下沉之兆。
“該死,剛才怒火攻心,讓毒力滲入氣血了。”
他趕緊服下手中丹藥,煉化其中毒素。
他修行殘缺毒法,導致體內(nèi)毒氣積而不化,平時不動還好,若是發(fā)作起來,簡直是撕心裂肺也不過如此。
這道丹方是他花大代價求來的,雖是飲鴆止渴的辦法,卻也好過日日毒發(fā)的那種生不如死。
“嗯?這丹藥,好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