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坐在田埂上歇了口氣,反正衣服褲子早已濕透,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休息片刻后又跳進了水里。
也許是大青魚帶來了好運,他又陸陸續續撈起了兩條不小的草魚。
等他提來的水桶差不多裝滿時,他們兄弟幾個今天的收獲頗豐,主要是余大哥和余二哥撈得多,但余坤安那條大青魚一條就頂得上好幾條。
后來加入撈魚隊伍的人越來越多,連半大的小子們都下水了,水塘周圍跟下餃子似的。
余坤安他們見好就收,換到人少的地方又撈了幾條漏網之魚,看看再沒有水桶裝,便準備收工回家。
又是修水溝又是撈魚的,一番折騰下來,天色也已經不早了。
余坤安正站在田埂上,擰著濕衣服上的水,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叫罵聲,一聲高過一聲。聽聲音,像是兩個女人吵起來了。
反正眼下沒事,閑著也是閑著,看熱鬧的心思又起來了。
他把撈魚的籮筐遞給余父看著:“阿爹,我過去瞅瞅咋回事。”
余父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多大個人了,還跟婆娘似的愛湊熱鬧!”
余坤安循著聲音走過去,只見兩塊水田的交界處,兩個渾身泥水、頭發散亂的中年婦女正叉著腰對罵,旁邊還圍了些看熱鬧的村民。
起因似乎是為了爭搶一條魚,一條看著有四五十公分長的大草魚,此刻正被其中一個婦女死死抱在懷里,難怪吵得這么兇。
“明明是我先看見攆過來的!你眼瞎啊?沖過來就想搶!”
“放你娘的屁!誰先抓到就是誰的!魚自己往我這邊游,我抓到了就是我的!”
“你個不要臉的騷貨!老娘差一點就摟上來了,你故意撞過來,把我撞倒在水里不說,還搶我的魚!你個挨千刀的!”
“你個老不死的想碰瓷是吧?我輕輕碰你一下你就趴水里吃泥巴,怪誰?自己站不穩當!”
后面的對罵越發不堪入耳,祖宗八代、陳年舊怨都被翻了出來,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余坤安認出了這兩個女人,巧了,都跟那天晚上他和余坤清撞見的瓜有關,一個是王二貴他老娘,另一個正是王二貴的那位堂大伯娘!
這兩家的恩怨是村里出了名的死結,旁人誰也勸不了,所以大家都只遠遠看著,沒人上前拉架。
吵著吵著,不知是誰先動了手,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撲倒在泥水里。那條引發爭端的草魚也趁機掙脫,跳回水里,瞬間沒了蹤影。
這下更是火上澆油,兩個女人在泥水里翻滾,互相撕扯頭發、抓撓衣服,場面一片狼藉。
不一會兒,兩家的男人也聞訊趕來了。這下好了,原本兩個女人的戰斗,迅速升級成了兩家的混戰,推搡叫罵聲更加激烈。
王二貴也姍姍來遲,他倒是沒直接參與打架,而是在人群里試圖拉架,不過顯然效果不顯,還挨了不少誤傷,弄得一身狼狽。
這時,才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婦女實在看不過去,上前努力把撕扯在一起的幾人分開。
畢竟是上了年紀的婦女打架,衣冠不整的,余坤安作為一個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看下去。
見有人拉架,他便悄悄退了出來,準備回家。
臨走時,眼尖地在人群外圍抓到了一個熟悉的小身影。
“嘖!你個小兔崽子,什么時候溜過來的?”余坤安揪住正踮著腳,看得津津有味的余文波的耳朵。
余文波扒拉著他的手:“嘿嘿,老叔,我剛來,剛來!讓我再看一會兒嘛!”
“這是你小孩子該看的嗎?跟我回家!”余坤安板起臉。
“哼!你們大人就是這樣,自己看得起勁,就不讓我們看!”余文波撅著嘴抗議。
“你知道你是小孩子,怎么比大人還愛湊熱鬧?”
“哼!我就愛湊!就要湊!”
“嘿!你個小兔崽子,還反了你了……”余坤安拽著不情不愿的余文波往家走,一路還在教育他。
回到家,余文波一掙脫他老叔的手,就委委屈屈、唧唧歪歪地跑到余父面前告狀。
結果話沒說完,就被聞聲過來的余大嫂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看什么看!那是好事啊?趕緊洗手去!一身泥!”
余文波頓時蔫了,癟著嘴,覺得大人們真是太不講道理了!
他灰溜溜地去找老太太尋求安慰了。
余坤安看著小家伙慫噠噠的樣子,好笑地搖搖頭,提起裝滿魚的水桶,走到院子外的水溝邊殺魚。
余文濤、余文澤和余曉雅三個學生娃,背著書包,一路打鬧著放學回家。
剛沖過小水溝,三個孩子卻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又整齊地倒退幾步,蹲在了路邊。
他們看見余坤安正蹲在水溝邊,就著一塊平整的大青石,動作利落地收拾著下午撈回來的魚。
余文濤眨巴著眼睛,沒話找話地開口:“老叔,殺魚呢?”
余坤安正用刀背刮著魚鱗,頭也沒抬,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這不廢話嗎?難不成我在這兒給魚看病?”
余曉雅眼睛亮晶晶地問:“老叔,今晚咱家是不是燒魚吃啊?”
余坤安手下不停,一條刮凈鱗片的草魚被開膛破肚:“是啊,改善伙食,讓你們這些小饞貓解解饞。”
看著三個娃蹲在那兒,欲言又止、眼神亂飄的樣子,他干脆把刀往石頭上一頓,直接問道:“怎么了?在學校闖禍了?還是被老師處罰了?有話直說,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
三個腦袋立刻搖得像撥浪鼓。
余文濤一臉正氣地反駁:“老叔!你這話可不對!我們可是要爭當三好學生的先進分子!”
余文澤也趕緊接上:“就是!老叔你不能冤枉好人!老師今天還表揚我們了呢!”
“哦?是嗎?”余坤安挑眉。
余曉雅湊近一步,甜甜地笑道:“老叔,我們被老師表揚了,是不是……可以要點獎勵呀?”
余坤安聞言,故意板起臉:“嘖!你們當學生的,被老師表揚那不是天經地義、應當應分的事兒嗎?這就敢腆著臉要獎勵?想得美!爽死你們得了!”
余文濤立刻擺出一副苦瓜臉:“老叔,你怎么能這樣呢?我們在學校可不容易了!上課的時候必須雙手背在后面,腰桿挺得筆直,不能隨便講話,不能亂動,一坐就是一天,屁股都坐麻了!作業多得寫不完,課文背不下來還要被老師用竹條打手心……”
余坤安繼續逗他:“哦?這么辛苦?那要不明天別上學了,回來跟我們一起下地種田?風吹日曬的,肯定比坐著自在。”
余曉雅趕緊捅了一下自家哥哥,搶著說:“老叔,我哥瞎說的!我們可愛上學了,最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
余文濤也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找補:“我……我當然要上學!我剛剛就是隨便說說,抱怨一下嘛。”
這時,一直沒怎么說話的余文澤,終于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锏。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老叔,我們找你要獎勵,可不是亂要的。老師說明天是六一兒童節,我們是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而且……我們三個,明天都要正式加入少先隊了!老師會給我們發紅領巾!”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自豪的紅光,聲音也提高了些,“嗯……還有……我還要代表新隊員,在紅旗下講話呢!”
余文濤也興奮地舉起手,行了個剛學會、還不太標準的隊禮:“就是!老叔,老師今天還教我們敬禮了!你快轉頭看看,標準不?”
余坤安這才抬起頭,看著三個孩子臉上洋溢的興奮,心里也替他們高興。
他臉上露出笑容:“呦嚯嚯!可以啊!還真有兩把刷子!不錯不錯,咱們老余家一下子要出三個光榮的少先隊員了!這是大喜事,值得獎勵!說吧,想要什么?”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低頭繼續處理手里那條大魚,因此沒看到身后三個小崽子互相擠眉弄眼的狡黠表情。
余文澤試探著問:“老叔,我們……能不能把這次的獎勵先攢起來?等以后湊夠了,換一個大一點的獎勵?”
余坤安手上動作一頓,樂了:“喲呵!在這兒等著我呢?還學會攢積分了?行啊,說說看,想要什么大獎勵?”
余曉雅趕緊保證:“老叔,我們保證是你輕輕松松就能幫我們實現的!所以……能不能先答應我們,幫我們把獎勵攢起來嘛?”
看著三雙充滿渴望的眼睛,余坤安的心軟了下來:“成!答應你們了!”
“哈哈哈!老叔最好啦!說定了哈!這可是老叔你親口答應好的!”三個孩子頓時歡呼雀躍。
“嗯,我答應了。”余坤安爽快地說。
然而,他話音剛落,余文澤就從搭在屁股的書包里小心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作業紙,展開一看,獎勵保證書!
余坤安看著那紙,又看看三個小家伙,簡直哭笑不得。
他用沾滿魚鱗和血水的手示意了一下:“你們看看,我這兩只手現在能給你們按手印嗎?我都答應了,還能反悔不成?”
余文澤:“老叔,我們這是向你學習嘛!你事情多,萬一貴人多忘事,轉頭不認賬了怎么辦?”余曉雅更是配合默契,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張邊緣有些毛糙的紅紙,笑嘻嘻地遞過來:“呵呵,老叔,按個手印,說話算話!”
余坤安心里暗罵一句,我靠!真是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嘖,怎么感覺自己被做局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就著溝里的水稍微清洗了一下右手大拇指,然后在那張小紅紙上按了一下,沾上顏色,再在那份保證書的落款處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唉,你們這幾個小家伙,真是……”
他話還沒說完,三個孩子已經像得了寶貝似的,快速把保證書折疊好,余文澤飛快地塞進書包,然后發出一陣歡呼,像三只快樂的小鳥,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去了。
余坤安看著他們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
嘖,以后那些搞強拆的,動作都沒這三個小沒良心的拆橋快!
等他提著收拾干凈、裝在桶里的魚回到家時,就看到余文濤、余文澤和余曉雅三人,每人手里捏著一毛錢,正圍著老太太,小嘴像抹了蜜一樣,阿祖長阿祖短,把老太太哄得滿臉皺紋都笑開了花。
這場景,可把還沒上學的余文波和余文浩給看紅眼了。
余文波一見到余坤安進院子,立刻噠噠噠地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就開始央求:“老叔!老叔!你能不能幫我去跟我阿娘說說好話啊?我也想上學!”
余文浩也跟過來,眼巴巴地望著:“老叔,我也想上學!”
余坤安看著這兩個小豆丁,一陣無語。這是受啥刺激了?
余文波拽著余坤安的褲腿不撒手,碎碎念道:“老叔,你幫幫我嘛!你看看我哥我姐他們,找阿爺要了一毛錢當獎勵,找阿祖也要了一毛錢!我阿娘還不打他們!哼哼,我不管,我要上學,我也要獎勵,我也要戴紅領巾!”
余文浩也用力點頭:“就是!阿奶還說以后要給他們吃雞腿!不就是上學嘛,我也可以坐著一動不動!”
余坤安:“……”
合著這仨學生娃空手套白狼啊!
余文波還在不依不饒:“老叔,可不可以嘛?你最好了!”
這時,余文洲手里抓著一片芒果干,也過來湊熱鬧:“波波哥……上學,要起好早好早的……”
余文波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堅定地說:“呃……我不怕!我要上學!”
余文洲繼續拖后腿:“波波哥,你上學了,誰帶我們玩啊?”
余文波眼珠一轉:“我帶著你們一起上學!老叔,可不可以嘛!”
余坤安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腦瓜子嗡嗡的:“嘖嘖,你們這幾個小崽子,一邊玩去!年紀沒到,學校不收!別在這兒礙我事,沒看見我提著魚呢嗎?”
就在這時,余文濤舉著那兩張毛票,炫耀的從他們眼前跑過,嚷嚷著要去賣好吃的。
余文波、余文浩等一眾小尾巴立刻被吸引,歡呼著跟了上去。
阿濤哥最大方了,買了好吃的,肯定會分給他們嘗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