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子們一人抓著一把嫩麥穗,興沖沖地鉆進了伙房。
不一會兒再出來時,一個個都成了小花貓,臉上、手上蹭滿了黑灰。
伙房地上散落著零星的麥皮,余母進去準備晚飯時,一邊彎腰收拾,一邊忍不住念叨:“這幫小討債的,就知道嚯嚯,干干凈凈的地上給我造得滿地都是……”
“阿爹,給你吃!”
余文洲頂著一張小花臉,攤開黑乎乎的小胖手,掌心躺著寥寥幾顆麥粒,獻寶似的遞到余坤安面前。
“呵呵,乖兒子,你自己吃。”
余坤安心里軟乎乎的,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種燒出來的嫩麥粒,吃幾顆反而更吊胃口,要吃過癮就得一大把才香。
他索性將孩子們沒烤完的麥穗統統拿進伙房,重新放在灶膛余火里燒到焦香四溢,然后取出來放在一個小筲箕里,雙手快速揉搓。
麥粒簌簌落下,他熟練地顛著筲箕,借著一絲過堂風揚去焦黑的麥殼,留下飽滿噴香的麥粒仁。
他抓了一大把扔進嘴里,嚼得滿口生香,濃郁的麥香混合著獨特的焦糊氣,正是記憶里最地道的味道。
剩下的,他端進堂屋,遞給王清麗和老太太嘗鮮。
余文波幾個也學著他的樣子,一人抓了一大把,一邊自己嚼著,一邊還不忘一顆顆地喂給眼巴巴蹲在旁邊的大奔二奔。
狗子用舌頭卷起小小的麥粒,也不知夠不夠得上塞牙縫,但尾巴搖得歡快,顯然是極喜歡的。
余坤安搖頭笑笑,走到水池邊洗手。
余母這時端著一大盆新挖的洋芋過來,順手就放到水池邊,“喏,閑著也是閑著,順手把洋芋皮刮了!”
余坤安認命地接過盆,仔細淘洗了幾遍,將洋芋上沾帶的泥土沖洗干凈,然后端到臺階上。他撿起幾個破碗片,朝正湊在一起嘀咕什么的余文濤他們喊道:
“來來來,勞動最光榮!為了一會兒干飯更香,都過來,刮洋芋皮,人人有份!”
新洋芋的皮薄,有些用手輕輕一搓就能脫落。
但架不住家里人多,消耗量巨大,更何況干這活兒,余文濤他們幾個半大小子可是專業的。
余母瞥了他一眼,嘴里嘀咕:“大懶使小懶!”
余坤安臉不紅心不跳:“這叫合理分工,充分利用咱家的剩余勞動力,尤其是免費的!”
正是吃新洋芋的季節,家家戶戶飯桌上都少不了燜洋芋這道菜,刮洋芋皮這項持久任務,自然要交給最適合的人。
幾個孩子:“……”
老叔/阿爹在想什么?
余母最見不得他這偷懶還理直氣壯的模樣,又吩咐道:“你也別干杵著了,去摘幾朵青花椒回來,等會兒做菜用。”
余坤安:“……好嘞!”
得,剛躲過一樣,又來一樣。
他家老屋旁邊那棵花椒樹有些年頭了,此時正是青花椒風味最佳的時候。
不同于紅花椒濃烈的麻香,青花椒自帶一種清新又霸道的香氣,無論是炒菜還是打蘸水,扔上一朵,瞬間就能讓味道層次豐富起來。
余坤安捏著把青花椒,慢悠悠晃蕩到老屋院門口時,正碰上余父背著一座小山似的苜蓿草垛子準備進院。
草垛子壓得他腰微微彎著,汗水沿著黝黑的臉頰滑落。
“阿爹,你們又開始割苜蓿了?”余坤安趕忙上前搭把手。
“嗯,”余父喘了口氣,卸下背簍,“跟你大伯他們商量了,趁現在長得快,先割一茬曬著。過些日子還能再割一茬,冬天的草料就有著落了。”
現在就連他們自己家里的牛馬喂的干草料大部分都是曬干的苜蓿草。
余坤安等余父洗了把臉,才一起往回走。
余父邊走邊說,“老三,我跟你娘商量了,下個月把咱家那兩頭豬殺了。”
“唉?阿爹,怎么這么突然?”余坤安有些意外。
老屋這邊養的那兩頭黃毛豬也養了有七八個月了。
“一個是這本地豬種,骨架就這么大,再喂到年底,也就多個四五十斤肉,劃不來;二來,你城里那個做生意的朋友,不是一直念叨著想買咱家的臘肉嗎?這又不是冬天,我跟你娘想著,先試著做一批看看。六七月份做臘肉,也不知這天氣會不會變味,得先試試水……”
余父考慮得實際,豬的品種決定了生長極限,確實到了該出欄的時候。
“行,聽你們的。”余坤安點點頭。想到很快就有自己養出來的新鮮豬肉吃,心里那點意外也變成了期待。
……
晚飯后,一家人聚在堂屋門口乘涼,已經是晚上了,但是空氣中依舊有些悶熱。
余母把院子里晾曬的干貨、衣服一樣樣收進屋,抬頭看了看天色:“瞧著吧,估摸著后半夜還得下雨。”
“阿娘,明天你們是不是要上山撿菌子?我跟你們一道去。”余坤安搖著蒲扇說道。
余母一口答應,“好啊!正好,到時候你從山上背捆柴下來。”
余坤安:“……”
他的親娘更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他這個勞動力!
他看著邊上就著昏黃的燈光翻花繩的小崽子們,再次深深感嘆了聲。
他的提前養老計劃,任重道遠啊!
果不其然,到了后半夜,淅淅瀝瀝的雨聲就響了起來,敲打著瓦片,催人入眠。
等第二天早上他們起床時,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匆匆吃過早飯,余坤安就認命地背上大背簍,別上砍刀,準備跟著余母和兩位嫂子上山。
他還在倉房收拾其他上山工具時,余母就已經站在院門口催了:“老三,磨蹭啥呢?快點!”
“阿娘,這才啥時候啊,不用這么急吧?”余坤安無奈道。
“嘖,就你做事拖拖拉拉!人家手腳快點的,這會兒都快到山上了!”余母繼續催。
“早起的蟲兒被鳥吃……”余坤安小聲嘀咕。
“你嘀嘀咕咕說啥呢?”
“哦,我說,萬一咱們運氣好,撞上個沒人發現的菌子窩,那肯定比去早了撿得還多!”余坤安趕緊換了個說法。
“一天天的,凈想美事!”余母再次催促,“快點的!”
在余母的連聲催促下,余坤安只能加快動作,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寧愿自己一個人慢悠悠上山算了。
他認命地跟在余母、余大嫂、余二嫂后頭。
其實他們出門不算晚,路上還碰到幾個同樣背著背簍、拎著籃子的村民,互相打著招呼,都是趁雨停上山撿菌子的。
這會太陽還沒出,路邊的野草灌木上掛滿了晶瑩的雨水。
還沒走到山腳,幾人的褲腿和鞋面就已經半濕了,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
到了上山的分岔路口,大伙兒便默契地分開了。
各家都有自己熟悉的地盤和菌子窩,這都是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經驗……
余坤安跟著余母她們鉆進了的一片櫟樹林。
這片林子余母她們常來,熟門熟路。
一進林子,幾人便稍稍散開,各自低著頭,目光掠過樹根、草叢、腐木。
余坤安四下看了看,周圍除了他們幾個,暫時看不到別人,大家都朝著自己認準的方向去了。樹林底下植被茂密,各種叫不出名的野草和蕨類植物生機勃勃。
他折了根結實的木棍,一邊走一邊敲打前方的草叢,把葉片上的積水震落,也順便驚走可能藏匿的小蟲。
他還沒發現菌子的影兒,就聽到不遠處余大嫂和余二嫂陸續傳來壓低的驚喜聲。
“喲,這兒有一窩!”
“我這邊也有,還挺多!”
余坤安邊走邊找,但是運氣不怎么樣,只稀稀拉拉撿到幾小朵雜菌。
正當他有些泄氣,想先砍柴再繼續找菌子的時候,就看到不遠處有幾根倒在地上的枯櫟木。他走過去,動手扒開纏繞在枯木上的枝葉,剛清理了一小片,眼睛就亮了,只見那半腐的櫟木上,竟然悄悄地長了一叢香蕈!
香蕈也是香菇的一種,但比常見的香菇菌肉更薄,質地更脆嫩,顏色是好看的淡黃色,香氣卻更為濃郁霸道。
雖說現在香菇已經能人工種植了,但這種香蕈,還是得靠山野孕育,尤其愛長在這種半腐爛的櫟木之上。
跟撿菌子的快樂相比,砍柴的任務瞬間被拋到了腦后。
該說不說,撿菌子這事兒,是真的能讓人上癮,那種發現和收獲的喜悅,無可替代。
余坤安還記得前世,老家這邊就有人專門在菌子季帶城里人上山體驗,那些城里人花錢買的就是這份尋找和發現的樂趣,能撿到的菌子多少反而在其次。
他小心地采摘著那叢香蕈,大的有杯口大,小的才硬幣大小。
他手下留情,把那些還太小的留下。
接著,他又把這附近幾根倒地的枯木仔細翻查了一遍,不肯放過任何一朵能帶回家的美味。
這運氣越來越好,接下來,他就專心地沿著枯木、扒開草叢,全身心投入。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次直起腰捶捶發酸的背時,才發現四周靜悄悄的,早已看不到余母她們的身影,連說話聲都聽不到了。
不過這里畢竟是大山外圍,沒什么危險,他也不擔心,繼續自己的探索。
“找啊找啊找菌子,找到一窩小菌子……”
林子太安靜,他忍不住哼起自編的小調,給自己造點噪音。
正當他又連續發現幾叢香蕈,采得不亦樂乎時,才隱約聽到余母她們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原來不是她們走遠了,是他自己不知不覺偏離了方向。
他循著聲音找過去,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這邊樹木稀疏些,地勢也平緩不少。
余大嫂最先看到他,揚聲道:“咦?安子!你跑哪兒去了?剛一轉眼的功夫就沒影了!”
余二嫂也從不遠處站起身,手里舉著兩朵羊肚菌:“安子,快過來!這邊發現好多羊肚菌!剛喊了你好幾聲都沒應!”
“呵呵,我在那邊枯木上撿到好幾叢香蕈,光顧著高興了。”
余坤安笑著走過去,把自己的背簍和余母的放在一起。
他朝里一看,不禁驚訝:“嚯!阿娘,你們這是捅了羊肚菌的老窩啊?撿了這么多!”
余母的背簍里,羊肚菌已經堆起了不小的一堆,看樣子起碼有兩斤多。
“就是在以前的老菌窩發現的,”余母臉上帶著收獲的喜悅,“還真讓你小子說著了,今天運氣不錯,進山就撞上大窩了,新出的、長老的都有不少。”
余坤安也不再廢話,找了個還沒被掃蕩過的方向,彎下腰,用木棍小心地撥開濃密的草叢,仔細搜尋。
羊肚菌在草叢里還算好認,但在特別茂密的草叢里找到的羊肚菌,有時難免因為潮濕悶熱而有些局部腐爛,只能心疼地采品相完好的。
他正專注地扒拉著眼前一叢茂盛的蕨菜,忽然,幾株特別的植物映入眼簾。
“咦?天麻?!”余坤安又驚又喜,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出門真看了黃歷,“今天這是什么運氣?”
他趕緊從背簍側袋里掏出上山必備的小鐵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始刨土。
他沒想到在這片林子里還能遇到野天麻,這邊的腐殖土并不算特別厚。
更讓他驚喜的是,地面上冒出的天麻桿,他仔細數了數,竟然有七根!這也算是個小天麻窩了!
他耐心地順著根莖挖掘,很快,一個個肥厚、呈橢圓形的塊莖被刨了出來,都有小孩拳頭大小,品相極佳。甚至還挖出好些還沒發芽的小天麻。
他小心翼翼,算是把這一窩一家老小都撿到背簍里。
這一趟進山,不僅菌子收獲頗豐,還意外挖到了天麻,余坤安心態越發佛系了,開始更悠閑地漫步搜尋。
直到感覺林子有些悶熱,額頭也冒出汗珠,他才抬起頭,發現日頭早已升高,明晃晃地掛在天空,快接近正午了。
余母她們此刻已經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正一邊說笑,一邊整理著各自背簍里的收獲,顯然是在休息,等他匯合。
余坤安走過去,把大家的背簍都聚到一起看了看,不由贊嘆:“嚯!這一早上收獲真不少啊!”等把散放在地上的菌子也都歸置好,余母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時候不早了,也該往回走了。”
余坤安沒忘記他的另一個任務,“行,柴火一會到了林子邊上再砍點就行。”
幾人往回走的路上,穿行在林間,余坤安眼尖,又瞥見不遠處歪倒著幾根枯木。
那枯木仿佛在無聲地誘惑他!
現在他看到林子里的枯木,就條件反射地想上去翻看檢查一番。
“咦?安子,你又往那邊拐啥?下山往這邊走要近些!”余大嫂喊道。
“那邊有幾根倒木,我再去看看,馬上就來!”余坤安邊說邊走了過去。
“呵呵,撿菌子還撿上癮了!那你快點兒,我們在這邊等你。”余大嫂笑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