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
滿眼都是霧氣。
濃郁的乳白色霧氣，幾乎化作液體。
但這卻并非真實的霧氣，而是蓄積到極點的心神之力。
呼吸之間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種凝重和澎湃。
一只只強悍的“妖獸”從里面凝顯而出，躍然而走。
不過無論是浩蕩如江河的心神之力，還是那難以計數的妖獸群體，都無法跟內里隱約可見的光團相比。
當視線落到那朦朧的光團上，它便成了意識中的唯一。
它是如此的崇高，威嚴，浩大，仿佛君臨天下的帝王。
卻又有勃勃的生機和沉沉的死氣在它體內互相交織。
兩者之間的交錯融合，形成了一股奇特的吸引力，猶如荼毒靈魂的藥散，令人沉浸其中，難以忘懷。
就連寧焱，一時間仿佛都忘卻了周遭的環境。
但很快，來自無數妖獸的踩踏，立刻讓他回過神來。
他略作調整，細蛇狀的身軀，游動著向前掠去。
縱然是在無數妖獸腳下穿行，速度仍舊快到了極點。
對于光團的真面目，他隱隱有所預感。
不出意外的話，那東西就是遺留在此地的萬獸珠。
正是因為萬獸珠的存在，才有這源源不斷的妖獸，洶涌對外展開圍殺。
他向前疾馳，光團在視野中越來越多。
如同奔赴月星的宇航員，眼瞅著渺小的玉盤在眼前漸漸化作山巒，乃至巨陸。
在對方所展現的龐然體態面前，他甚至連一枚弱小的蟲豸都算不上。
然而尚未等他觸及那光團的邊緣。
異變卻突然在場中發生。
四周彌漫的無數心神之力，驟然化作洶涌的浪潮，朝他拍擊而去。
心神之力本應沒有重量，哪怕再多也能用意識承載。
但此刻不知發生了什么變化，那些心神如同現實中萬噸重的水浪一般，怒拍之下，立刻便將他狠狠擊飛出去，摔得暈頭轉向。
等他回過神來，立刻發現自己已經偏離了原來的位置。
落在了另一條通道附近。
而那條通道之中，卻有激烈的戰斗不斷傳來。
無數妖獸接連破碎，化作漫天肢體四散飛落。
通道之中，像是有難以抵擋的恐怖之物，正以無可匹敵的架勢，穩步朝著內里突進。
等他凝神一瞧，頓時瞳孔為之皺縮。
只見那未知的突入者，赫然是此前他們跟丟了的連惠儀！
為什么對方會在這里？
這個問題只在寧焱腦海里停留了一瞬。
連惠儀殘留的意識促使她前往極星殿，但是誰都不知道她要去極星殿做什么，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不過毫無疑問的是，她此刻并沒有真正落入極星殿之中，而是像他們一樣，全都陷入到這片迷離的意識空間之中。
要想真正的進入極星殿，首先必須得先離開這片意識空間。
無論對方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此刻進入到這里，必然是奔著萬獸珠去的。
她不一定知道如何收取萬獸珠，大概率會將對方當成阻礙物，直接予以破壞。
問題在于，誰也不知道，萬獸珠損毀是否會讓意識空間也跟著發生變化。
也許存在某種額外的恐怖陷阱，會因為萬獸珠的損毀而激活。
就算沒有那些陷阱，萬獸珠的損毀也意味著這項重寶的遺失。
對此，寧焱自然是不能接受。
他立刻朝著光團的方向疾掠而去。
無論如何，都得趕在連惠儀的前面奪取萬獸珠。
于是他再次撞上了那滔烈的波瀾。
這次寧焱提前存留了心思，做好了防備。
雖然仍舊未能擺脫被烈潮拍飛的結果，但也算觀察到了一些東西。
首先，這些烈潮是突然出現的。
它不像正常的潮水那樣，沒有任何形成前的預兆，也沒有緩緩推進的前勢。
就那么突如其來的驟然顯現，怒拍而下。
若是境界太低心神不夠穩固，被當場直接拍散都有可能。
由此得出的結果便是，這道烈潮應當是光團的防護措施。
就像四周那無數妖獸也是為了對付入侵者一般，這道烈潮也是出于這個原因而存在。
所不同的是，其拍擊的力量過于強悍。
按照寧焱的揣測，除非第三境的強者在此，否則恐怕難以直接突破進去。
此外，最關鍵的是，剛才在沖線的過程中他觀察到內里似乎有其他的烈潮將要形成。
這也就意味著，就算他成功了外圍第一道烈潮，里面可能還有七八道乃至更多道在等著他。
這樣層層削弱下來，就算他本來能突破進去，也絕無可能成功。
“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寧焱忍不住輕嘆一聲，跟著又笑了笑道：
“好在既然是難題，就會有解法。”
隨著聲音落下，他自身的形態迅速開始發生變化。
幾乎是在一瞬間，這變化就已完成。
看起來仍然是之前的那條細蛇。
可這次當他向前突入時，那洶涌的烈浪卻并未出現，任由他自行往里闖入。
原因倒也簡單，他成功模擬了周圍妖獸的氣息，隱藏并擬化了自身的特質，讓自身變得和周圍其他妖獸一模一樣。
在外人看來，他完全就是由場中那些心神之力凝化成的妖獸。
正是這種極其相似的扮演，讓萬獸珠的既有防線并未將他識別出來，從而得以成功侵入內部。
穿過烈浪的阻礙，踏入光團的籠罩范圍后，他渾身上下感受到一股濃濃的灼燒感，如同在接近太陽，全身都要承受熾熱光芒的侵蝕。
這種侵蝕是如此霸道，以至于組成身體的心神之力都開始燃燒起來。
最初燃燒的是表層，但如果不加以扼制，很快就會朝著更深層面蔓延過去。
而且這種灼燒，不單單只是將心神之力燒至虛無，連帶心神之力中所蘊含的意識，也在不斷灼燒，損失。
一旦損失過重，很可能連自身的存在都無法維持，直接就在此地火化超度。
寧焱微微皺緊眉頭，停在自身能夠承受的界限處。
他望著里面，透過那濃濃的烈光，隱隱似能看到渾身由黑白二色構成的內核。
正當他思索著如何接近里面，就見那灼然的內核邊緣，黑色二色的余焰忽的盛烈起來，它們在內核的外圍不斷旋轉，聚集成團，隨即朝著這邊撲來，臨近之際化作一頭巨鹿佇立跟前。
巨鹿高約兩丈，渾身都由熾白的烈芒構建成形，幾乎令人難以直視。
而它的頭頂，卻生有黑色的龐然鹿角，層層疊疊，樹杈般蜿蜒開來，簡直比他見過的諸多龍角還要更加高貴。
它口中銜著一枚腦袋大小的珠子，珠子里面黑白二色流轉，神秘而古奧。
在巨鹿現身之后，原本正在迅速向外突進的妖獸群也都停了下來，各處通道紛紛為之閉合。
眨眼之間，此地就成了一座封閉的場所。
而在他的周圍，四面八方無數妖獸齊齊朝他望來，似是下一秒就會飛撲而上。
面對如此險境，寧焱反而有了種寬松之感。
往好處想，通道雖然被關閉了，但是包括連惠儀在內的競爭者，也都被隔絕了。
這里只剩他一人，應對得當的話未必不能得到萬獸珠。
他正想著，腦海中忽然傳來巨鹿那極富威嚴的聲音：
“我是萬獸珠的守護者，黃昏之鹿。”
“遵照獸主的遺訓，我將對渴求萬獸珠的試煉者予以發問試煉。”
“我會提出三個問題，是否有資格得到萬獸珠將視回答而定。”
寧焱聽到這話，頓時打起精神。
他以為會是戰斗，能力測試什么的，沒想到竟然是簡單的提問。
但越是簡單，越要小心謹慎。
黃昏之鹿俯視著他，目中沒有任何感情，平靜發問道：
“第一個問題：在你看來，什么是妖獸？”
寧焱想了想典籍中的相關記載，正視黃昏之鹿，謹慎回道：
“妖獸不是怪物，它們和風雨雷電一樣，都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老虎的吼聲是森林的心跳，狐貍的幻術是月光的倒影。人們把“妖”字扣在它們頭上，不過是害怕自己心里藏著的野性。我要用這顆珠子，不是去管束妖獸，而是管好自己心里的那只【獸】。”
對于他的回答，黃昏之鹿未置可否，接著又問道：
“第二個問題：如果狼群在吃小鹿，巨蟒在吞飛鳥，你拿著萬獸珠該救誰？”
寧焱眼神猛地一凝：
“都不救。”
“我會讓山洪沖散它們——活下來的狼會教小鹿怎么躲開天敵，幸存的鳥會記住蛇的味道。您這珠子真正的力量，不是讓誰活誰死，而是打斷這種見血的死循環，讓山林找回自己的呼吸節奏。”
黃昏之鹿往下一咬，就聽見“咔嚓”之聲傳來，寶珠的表面立刻顯露出無數裂痕，繼而轟然破碎開來，伴隨著浩然的聲音繼續響起：
“最后一個問題：如果萬獸珠某天碎了，妖獸全跑出來禍害人間呢？”
寧焱伸手抓住飄落的粉屑，淡聲回道：
“那我就把這些碎片撒進酒壇，請所有妖獸喝一杯。敬老虎一杯謝謝它守著山林，敬山鬼一杯為人類砍過的樹道歉。等酒喝光了，人和妖獸早該學會像齒輪一樣互相咬著轉——畢竟沒了萬獸珠壓著，誰也沒資格使喚誰了。”
寶珠的粉屑落入寧焱手中，有如碎光一般，漸漸消失不見。
黃昏之鹿停在原地，沒有出聲。
良久，它似是才消化了寧焱的回答，沉聲回道：
“你通過試煉了。”
寧焱聽到這話，卻忽然感到有些慚愧。
對于黃昏之鹿提出的問題，如果他沒能看到獸主管定保留下的典籍，肯定會給出更加符合他心意更加不一樣的回答。
但是在看過那幾本典籍之后，哪怕典籍里面只寫著秘法傳承，那字眼行間卻也透露著管定保對待妖獸的態度。
是的，他并沒有將妖獸當做純粹的奴仆，也沒有認為人類就一定會比妖獸更加高貴。
甚至于在他看來，人類和妖獸都一樣，都是一種野獸。
人類也存在獸性，只是因為常年的規訓和社會制度將其隱藏了起來。
若是離開了社會，沒有了任何限制，人類只會比妖獸更像野獸。
所以這些回答全部都是遵照管定保的理念給出的，算是提前拿到了考題的答案。
這種近似于作弊的手段，能夠通過萬獸珠的試煉，寧焱絲毫不覺得意外。
不過嘛，換個角度來想，他都已經拿到了管定保的傳承，那么繼承萬獸珠也可以說是理所應當啊。
思索之間，就見四周那團團圍聚的諸多妖獸盡皆化散開來，變成濃濃的心神之力。
緊接著那堪稱磅礴的心神之力，也都紛紛朝著黃昏之鹿的身后聚集。
宛如潮水淹沒火焰一般。
如潮的心神之力沖到光團之中，那令人感到駭懼的可怖烈芒漸漸開始衰弱下來，四周的溫度都跟著飛速下降，落到能夠忍受的范圍內。
龐碩的光團漸漸開始縮小，逐步凝成一顆璀璨奪目的光珠，漸漸變成拳頭大小。
光珠的表面流轉濃郁的黑白二色，但這黑白二色卻顯得有些不太協調，仔細看去那表面的黑色明顯占據得更多一些，差不多能占到七成。
殘余光芒的部分僅僅只剩三成。
因而它渾身上下透露著濃濃的死氣，與想象中的萬獸珠相差甚遠。
然后就聽見黃昏之鹿漠然說道：
“萬獸珠在戰斗中破損，留在此處便是為了修復，但限于材質等各方面的問題，直到此刻仍舊未能修復完成，便連我，也是修復它的一部分材料。”
“獸主在萬獸珠之中留有給予傳承者的訊息，等到獲取后便可將之掌握。”
說完，它轉身朝著萬獸珠飛奔而去，身形逐漸縮小，準備融入其中。
然而就在這時，那縮小了身形的黃昏之鹿，卻像突然被某種障礙物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就在這一刻，寧焱親眼見著一道虛影從地里陡然躥起，直接撲進了黃昏之鹿的體內，剎那間便將它渾身上下染成濃烈的鮮紅之色。
緊接著，這頭鮮紅的黃昏之鹿，閃電般的朝著萬獸珠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