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看著葉百媚，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現在就拿出什么方案。而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思維，不能只局限于目前我們擁有的這些，外面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有很多人，很多家庭，被這場變化拋下了。他們不是沒有技能，不是不肯干，只是暫時失去了平臺和方向。”
“我們‘大魚’漁具廠，能有今天，靠的是政策，靠的是大家的努力，也有運氣的成分。現在，我們稍微站穩了點腳跟，是不是也可以試著，看看能不能拉一把那些同樣有技能、肯吃苦的人？當然，這不是簡單的施舍，必須是雙方都有利，能形成合力，闖出一條新路子。”
葉百媚聽得心潮澎湃。
她本就是心思玲瓏之人，此刻自然是明白了許正話中的意思。
這不僅僅是企業發展戰略的調整，更是一種格局和擔當。
“許老板，我……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
葉百媚的聲音有些激動。
“你是想整合資源？利用我們廠現有的平臺、渠道、管理經驗，還有即將到來的新設備和技術，去吸納或者帶動那些下崗的有技術的工人，進軍其他產業？”
“可以這么理解，但不完全準確。”
許正沒有否認，也沒有完全肯定。
“具體怎么做，做什么，做成什么樣，我現在心里也沒底。這需要詳細的調研，需要找到合適的切入點和模式。而且，前提是，那些人自己要有再拼一次的決心。”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仍在消化信息的葉百媚。
“葉廠長，這幾天，你除了盯好廠里的生產，也抽空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不需要你立馬拿出方案，就是開闊一下思路。另外……”
他頓了頓，繼續說。
“從明天開始，你幫我收集一下信息。主要關注縣里，尤其是鎮上和周邊，那些近期有工人下崗的國營廠，都是哪些廠，下崗的大概是些什么工種，年齡結構怎么樣，信息盡量詳細些，但盡量低調點，不要大張旗鼓。”
葉百媚深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
“好，我會留意的。”
“嗯，辛苦了。”
……
亞市，市委辦公室。
辦公桌前，向軍沒有像往常一樣處理文件，而是眉頭緊鎖，手里拿著一份剛送上來沒多久的報告，久久沒有翻頁。
這份報告，他今天下午才拿到手，是市經委和勞動局聯合提交的。
里面用冰冷的數字和文字詳細列舉了近期市內幾家進行大規模改制或面臨嚴重困境的國營廠的情況，以及最讓人揪心的部分。
裁員！
“……市紡織廠，計劃裁員300人，占全廠職工比例35％。”
“……市第二機械廠，因訂單嚴重不足，計劃裁員180人，占全廠職工比例28％。”
“……市紅星造紙廠，設備老化，污染嚴重，面臨關停，全廠420名職工需全部安置或分流……”
“……初步統計，本輪涉及職工總數約1200人，年齡在40-50歲之間的占比超過60％，多為一線技術工人或熟練操作工……”
1200人！
這不是簡單的數字，這是1200個家庭，至少四五千口人的衣食住行，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藥費，生活的希望！
向軍下意識地捏緊了報告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
他仿佛能透過這些冰冷的數字，看到那一張張茫然、焦慮、甚至絕望的面孔。
這些人，很多可能和他們的父輩一樣，在同一個廠子里干了大半輩子，把青春和汗水都奉獻給了國家，習慣了計劃經濟的節奏和“鐵飯碗”的保障。
如今，時代變了，市場變了，他們賴以生存的廠子要么效益不佳，要么技術落后，要么管理混亂，不得不“斷臂求生”。
而他們，就成了最先被“優化”掉的部分！
“下崗”這個詞，在報告里被各種更“溫和”、“專業”的詞匯所替代，但本質不會變。
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穩定的收入來源，對于這些大多身無長物，只有一身廠里手藝，且人到中年的工人來說，無異于天塌地陷。
市里不是沒有動作。
報告后面也附上了初步的安置方案。
鼓勵自謀職業，提供小額貸款和稅收優惠，組織技能再培訓，轉向服務業或新興行業。
對符合條件的老職工，辦理提前退休，聯系周邊鄉鎮企業和私營企業，看是否有用工需求……
但向軍知道，這些措施，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對于這上千名驟然失去方向的工人及其家庭來說，恐怕是杯水車薪。
自謀職業，談何容易？
市場競爭激烈，他們那點手藝，離開特定的生產線，可能毫無用處。
技能再培訓，學什么？能不能學會？學完了有沒有崗位？
這都是問題！
提前退休，養老金微薄，難以維持生活。
鄉鎮企業、私營企業，本身容量有限，而且也更傾向于雇傭年輕、有活力、工資要求不高的勞動力。
頭疼！
向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作為市委書記，他肩上的擔子有千斤重。
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維護穩定……哪一項都不是易事。
這突如其來的下崗潮，就像一場不期而至的寒流，給他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發展是硬道理，改革必然有陣痛，這個道理他懂。
但親眼看到，親手處理這“陣痛”帶來的具體苦難時，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和無力感，還是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不能讓這1200人，成為亞市改革發展中被遺忘的塵埃，更不能讓他們成為社會不穩定的因素。
必須想辦法，找出路！
可是，出路究竟在哪里？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向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吱呀！
門被推開了，王成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