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放下清單,回過了神。
很快,門被推開,葉百媚走了進來。
與平日里的干練從容不同,此刻她臉上帶著一抹明顯的無奈和苦笑。
她反手輕輕帶上門,走到許正辦公桌前,還沒開口,就先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么了,葉廠長?看你這表情,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許正看著她,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但臉上還是露出了詢問的神色。
“何止是硬仗!”
葉百媚揉了揉眉心,隨后苦笑著攤了攤手。
“許老板,你是不知道,從早上我進辦公室到現在,不過半個多小時,桌上的電話就沒停過!鈴聲響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先是市工業局的一位科長,拐彎抹角打聽咱們從蘇聯弄回來的設備種類數量,說想‘調研了解一下,促進市內企業技術交流’。接著是省城第三機械廠的一個什么主任,口氣大得很,上來就問我們那兩臺‘蘇聯’拖拉機賣不賣,他們廠里‘正好缺’這種大型農用機械。然后是鄰省一個什么‘北方材料研究所’的,也聽說了咱們有批‘實驗設備’,想問有沒有跟‘高溫合金’或‘復合材料成型’相關的?!?br/>“這還沒完,我剛放下電話,電話又響了,是一個沿海城市的外貿公司,說對咱們船上的‘蘇聯工業品’很感興趣,想問問有沒有意向合作‘出口轉內銷’或者別的渠道……”
葉百媚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單位,涵蓋政府部門、國營大廠、外省研究所、商業公司,背景五花八門,目的卻出奇一致。
都是沖著“先驅者號”上那批物資來的!
“反正,我辦公室那部電話,今天算是徹底火了。我估摸著,這還只是開始,消息肯定還在擴散,后面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打過來,或者干脆找上門來?!?br/>許正聽著,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葉百媚。
“看來,咱們這船‘硬貨’,還真是香餑餑,誰都想咬一口,你是怎么回應他們的?”
聽到許正問這個,葉百媚臉上那抹苦笑瞬間轉化為了狡黠。
“許老板,你可別怪我推卸責任。我跟他們說他們問的這事我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我雖然掛了個廠長的名頭,但其實就是個管管生產、跑跑腿的,這種涉及到重大資產處置,對外合作談判的大事,我哪有那個權限和決策權???我就是個打工的,真正能做主的,得問我們許正許老板?!?br/>說完,葉百媚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許老板,我這么說,沒給您添麻煩吧?我就是覺得,這種事,電話里根本說不清,也不能輕易給承諾。把他們推到你這兒,一來顯得你才是主事人,分量重,二來也留下了緩沖和選擇的余地;三來嘛……也省得我被他們纏著問東問西,什么都答不上來還尷尬。”
許正聽完,忍不住笑了。
“葉百媚啊葉百媚,你這手‘太極’打得漂亮!既不得罪人,又把皮球踢了回來,不愧是你!”
他對葉百媚的應對非常滿意。
在眼下這個局面,模糊處理、不輕易表態、將決策權上移,是最穩妥也最有效的策略。
“你不怪我就行?!?br/>葉百媚也笑了,隨即正色了起來。
“不過,許老板,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電話肯定還會越來越多,保不齊真有那心急的,或者覺得自己面子夠大的,直接找到廠里來,或者通過更上面的關系施壓。咱們得有個統一的章程,或者說,你得盡快拿個主意,這些物資,咱們到底打算怎么處理?哪些是自用的核心,堅決不動,哪些是可以拿出來談的籌碼,又該按照什么原則、跟什么人談?”
許正收斂了笑容,點了點頭。
葉百媚說得對,被動應付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化被動為主動,盡快形成清晰的策略。
“你說得對?!?br/>他沉吟了片刻,隨后心里有了主意。
“這樣,你立刻去做幾件事。”
“第一,通知門衛老張和廠辦,從今天起,凡是來找我談‘蘇聯物資’相關事情的訪客,無論來自哪個單位,一律先登記,問清來意和單位,然后由你或者廠辦的人先接待,就說我正在處理緊急廠務,暫時不便會客,態度要客氣,但原則要守住?!?br/>“第二,你以廠辦的名義,整理一份今天所有來電的單位、聯系人、大致意圖的簡要記錄,每天下班前報給我,我們要做到心里有數,知道有哪些‘魚’在盯著咱們的‘餌’?!?br/>“第三,也是最重要的?!?br/>許正拿起桌上的物資清單,手指在上面重點劃了幾下。
“你馬上組織技術科的精干力量,配合那兩位蘇聯技術員,優先對這批物資進行開箱、清點、初步檢查和功能評估。不要怕拆箱麻煩,一定要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大致是做什么用的,技術狀態如何,有沒有圖紙或說明書。這是咱們手里可能最有價值的‘奇兵’,必須盡快摸清底細。評估過程要仔細,但也要注意保密,僅限于必要人員參與?!?br/>“明白!”
葉百媚神情一肅,迅速記錄了下來。
“至于其他的常規設備,比如那幾臺機床、拖拉機、發電機等,也按計劃進行檢查調試,但優先級可以稍微靠后,咱們的自用核心設備,要確保盡快形成生產力。”
許正補充道。
“是,我馬上去安排?!?br/>葉百媚應下,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許正叫住了她。
“另外,如果再有像周所長那樣級別夠高、或者通過比較硬的關系找來的電話,你就不用完全推掉了,可以適當透露一點口風?!?br/>“比如我們確實得到了一批可能對材料、化工等領域有參考價值的‘舊設備’,正在請專家評估。具體價值和應用前景,還需要深入研究。暗示他們,我們有意向與有實力、有誠意的合作伙伴進行‘深入的、互利共贏的交流’,但一切要等評估結果出來后再議。”
第739章 待價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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