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聲淅瀝，徹夜未歇。夏簡兮和衣躺在窄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袖中鐵令的棱角硌著手臂，杜御史那句“風(fēng)雨將至，各自珍重”在黑暗中反復(fù)回響。那究竟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某種試探？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灑掃前堂。藥柜上的銅鎖映著晨光，一格一格，整齊肅穆如同朝堂上的笏板。劉大夫也起得早，正在后院翻曬受潮的藥材，見夏簡兮眼下泛青，溫聲道：“阿簡，這幾日累了吧？午后若無事，可歇息片刻。”
“謝先生體恤，不礙事的。”夏簡兮低頭擦拭柜臺，心中卻警鈴微作——劉大夫從未主動讓她歇息，今日反常的關(guān)照，是否覺察到了什么？
果然，午后藥鋪清閑時，劉大夫沏了一壺陳年普洱，示意她坐下。“阿簡，你到我這兒，快滿一月了吧？”
“是，先生。”
“你做事勤勉，心細(xì)如發(fā)，藥理也學(xué)得快。”劉大夫緩緩斟茶，霧氣氤氳了他的面容，“只是老朽行醫(yī)數(shù)十載，看人總有些心得。你……心里藏著事，且不是小事。”
夏簡兮指尖一顫。
“莫慌。”劉大夫?qū)⒉璞K推到她面前，“這京城，誰人心里沒幾件不能言說的事？老朽不問你的來歷，只提醒一句——榆林巷雖偏，卻不是世外桃源。近來巷口多了兩個生面孔的貨郎，目光總往這鋪子瞟。”
她心中一凜。是曹黨的人？還是影衛(wèi)？抑或是……楚昭派來監(jiān)視她是否安分的人？
“先生，我……”
“不必說。”劉大夫擺手，神色肅然，“老朽當(dāng)年也曾卷入過一樁官司，深知身不由己之苦。你若有難處，能幫的我自會幫。只一樣，”他目光如炬，“切莫將禍?zhǔn)乱轿疫@濟世堂來。這里不止你我，還有每日來求醫(yī)問藥的街坊。”
夏簡兮起身，深施一禮：“先生恩德，阿簡銘記。定不會連累藥鋪。”
“去吧。”劉大夫望向窗外漸漸瀝瀝的雨絲，“要變天了。柜里有把舊傘，若出門，帶上。”
她依言取了傘——一把竹骨油紙傘，傘面繪著墨蘭，邊角已磨損。握在手中時，她忽然察覺傘柄比尋常重些。仔細(xì)摸索，發(fā)現(xiàn)竹柄末端有極細(xì)微的接縫。她不動聲色，將傘收好。
回到廂房，她閂上門，小心旋開傘柄。中空處，赫然卷著一小卷絹紙。展開，上面以蠅頭小楷密密寫著：
“影衛(wèi)分三司：天樞掌護(hù)衛(wèi)、暗殺；天璇掌情報、監(jiān)察；天璣掌刑訊、內(nèi)查。鐵令亦有別：玄鐵為天樞，寒鐵為天璇，烏鐵為天璣。令紋細(xì)微處異，須以火烤方現(xiàn)。持令者，或為影衛(wèi)，或為‘影線’——即不在冊之暗樁。近年天璇司屢查曹黨，屢受掣肘，內(nèi)部恐有裂隙。慎之。”
絹紙末端，畫著一枚鐵令的簡圖，與她手中那枚形制相同，但紋路細(xì)節(jié)處標(biāo)了紅點。
夏簡兮心跳如鼓。劉大夫究竟是什么人？他怎會對影衛(wèi)內(nèi)部如此了解？又為何冒險將此信息給她？
她不敢點燈，湊到窗邊借天光細(xì)看。圖中所示紋路差異極其細(xì)微，需凝神才能分辨。她取出懷中鐵令，對照之下，心頭一沉——紋路走向，竟更接近“天璣司”！
楚昭給她的，是掌管刑訊、內(nèi)查的天璣司令牌。這意味著什么？楚昭本人屬于天璣司？還是他從天璣司之人手中奪得此令？若如此，他所謂的“合作”，是真心要扳倒曹黨，還是……影衛(wèi)內(nèi)斗的一環(huán)？
她將鐵令貼近炭盆余溫，小心烘烤。片刻，暗沉的黑鐵表面，漸漸浮現(xiàn)出極淡的銀色紋路——那是一種特殊的藥水處理過的痕跡，平時隱沒，遇熱方顯。紋路蜿蜒，最終匯成一個古樸的篆字：
“查”
天璣司，掌內(nèi)查。此令，是用于調(diào)查內(nèi)部事務(wù)的令牌。
夏簡兮緩緩坐倒。所有線索驟然串聯(lián)——楚昭要她隱藏好令牌，說影衛(wèi)“暫未明敵友”；杜御史在案牘庫院發(fā)現(xiàn)她卻未揭穿；劉大夫暗中傳遞影衛(wèi)內(nèi)情……
莫非，影衛(wèi)天璣司正在暗中調(diào)查曹黨在影衛(wèi)內(nèi)部的滲透勢力？而楚昭找上她，并非僅僅因為她是夏明遠(yuǎn)之女，更因為她是局外人，是可以被用作打破僵局的那枚“石子”？
若是這樣，她的處境便更加兇險。她不僅站在曹黨的對立面，更可能卷入影衛(wèi)內(nèi)部派系傾軋。一步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窗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三輕一重。
夏簡兮迅速藏好絹紙和鐵令，深吸一口氣：“誰？”
“阿簡姑娘，”是前幾日來抓藥的那位老兵的聲音，帶著急切，“劉大夫在嗎？我兄弟突發(fā)急癥，上吐下瀉，人都昏沉了！”
“先生出診去了，城南張府。”夏簡兮開門，見那老兵滿臉焦灼，身后兩個漢子用門板抬著個昏迷不醒的漢子，面色青白，唇色發(fā)紫。
她心頭一緊——這癥狀，倒像中了某種毒。
“快抬進(jìn)來！”她讓開身，手指已搭上患者腕脈。脈象浮滑而亂，觸手皮膚濕冷。她掀開患者眼皮，見瞳孔微散。
“今日他吃了什么？接觸過什么？”夏簡兮邊問邊迅速取針，刺其人中、十宣。
“就、就在街口吃了碗餛飩，喝了碗涼茶……”老兵急道，“回來不久就這樣了！”
涼茶？夏簡兮目光掃過患者指甲，見甲縫中有極細(xì)微的黑色粉末。她沾取少許嗅聞，一股極淡的苦杏仁氣。
是附子炮制不當(dāng)產(chǎn)生的劇毒！尋常涼茶怎會混入此物？
“你們抬他來時，可有人尾隨？”她壓低聲音。
老兵一怔，與同伴對視，緩緩點頭：“似乎……有兩個生面孔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我們心急，沒多留意。”
夏簡兮心念電轉(zhuǎn)。這不是意外中毒，是滅口。患者必是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而對方選擇在鬧市下手，既狠辣又隱蔽。她若救活此人，便是公然與下手之人對立；若不救，于心何忍？
“取綠豆、甘草、金銀花，急煎濃湯！再取生白蜜備用！”她不再猶豫，銀針連刺患者足三里、內(nèi)關(guān)諸穴，同時以手催吐。患者劇烈咳嗽，吐出些穢物，其中果然混有未化的黑色渣滓。
湯藥煎好，她親自灌服，又以蜜水潤喉。忙亂半個時辰，患者氣息漸穩(wěn)，面色稍緩。
老兵撲通跪地：“姑娘救命之恩……”
“快起。”夏簡兮扶起他，肅然道，“人雖暫穩(wěn)，但毒未全清。你們不能留在此處，對方既下殺手，必會確認(rèn)結(jié)果。”
“可我們能去哪兒？”
夏簡兮想起劉大夫傘中的信息，想起杜御史的暗示。她一咬牙：“你們可知道，都察院杜御史府邸在何處？”
老兵點頭。
“將他抬去，就說……”她迅速寫下幾行字，折好塞入老兵手中，“將此信與患者一同交給杜府門房，只說‘濟世堂送來的急癥病人，需杜御史親自查驗所中之毒’。記住，務(wù)必讓門房當(dāng)面打開此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附子毒，甲縫粉，人盯。”
若杜御史真是可用之人，必會明白其中含義——中毒者身份敏感，已被監(jiān)視，需緊急庇護(hù)并調(diào)查下毒者。若杜御史不可信……那她也算盡了力。
老兵等人匆匆抬人離去。夏簡兮閉門收拾，將患者嘔吐物小心收集，裝入瓷罐埋入院中。所有銀針、藥碗以沸水反復(fù)煮過。做完這一切，她站在藥柜前，看著滿壁藥材。
每一味藥，用對是救命的良方，用錯便是殺人的毒藥。這京城，又何嘗不是一味巨大的方劑？君、臣、佐、使，各在其位，各懷心思。而她，究竟該是這方中的哪一味？
黃昏時分，劉大夫歸來，聽聞此事，沉默良久。
“你做得對。”最終，他只說了這一句，轉(zhuǎn)身從藥柜最深處取出一個小木匣，“此物你收好。若遇危急，捏碎蠟丸，煙霧可阻敵片刻。記住，活著，才有翻盤的可能。”
木匣中，是三枚龍眼大小的蠟丸，散發(fā)辛辣氣息。
“先生，您究竟……”夏簡兮喉頭哽咽。
“我曾欠夏明遠(yuǎn)一個人情。”劉大夫望向漸暗的天色，聲音蒼涼，“當(dāng)年我因一樁舊案被誣，是他據(jù)理力爭，還我清白。如今他蒙冤而死，我無力翻天，但護(hù)他女兒一時周全，還算做得到。”
原來如此。夏簡兮淚如雨下，跪地叩首。
“去吧，回房歇著。今夜，怕是不太平。”劉大夫扶起她，眼中滿是悲憫，“記住，無論聽到什么動靜，莫要出來。”
夜深，雨勢又急。
夏簡兮和衣而臥，枕下藏著鐵令與蠟丸，手中緊握一枚銀針。窗外風(fēng)聲雨聲如泣如訴，間或夾雜著極輕的瓦片響動，似有夜行者掠過屋頂。
約莫三更時分，前堂忽然傳來瓷器碎裂之聲，接著是幾聲悶哼，重物倒地。
夏簡兮屏住呼吸，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黑暗中，她聽見劉大夫蒼老卻沉穩(wěn)的聲音：
“濟世堂只醫(yī)人，不醫(yī)鬼。諸位請回。”
一個陰冷的聲音笑道：“老東西，藏了不該藏的人，還敢嘴硬。交出那丫頭，留你全尸。”
“老朽行醫(yī)一生，救人無數(shù)，唯獨不會救自尋死路之人。”
劍鋒破空聲驟起！金鐵交鳴，桌椅翻倒，混雜著悶響與痛呼。打斗聲急促而短暫，不過十?dāng)?shù)息，便歸于沉寂。
濃重的血腥味，透過門縫滲入。
夏簡兮咬破嘴唇，強迫自己不動。她聽見腳步聲在院中逡巡，最終停在廂房門外。
“頭兒，這間鎖著。”
“踹開。”
門閂斷裂的瞬間，夏簡兮捏碎蠟丸，濃煙暴起！她撞開后窗滾入院中，頭也不回地奔向藥鋪后門。身后傳來嗆咳與怒罵，追兵已至。
雨幕如簾，她跌跌撞撞沖入暗巷。青石板濕滑，她摔了一跤，掌心擦破，鐵令從懷中滑出，落在積水里。
一道黑影鬼魅般擋在前路。
夏簡兮握緊最后一枚蠟丸，抬眼——正是那個曾在藥鋪出現(xiàn)過的中年文士。他未撐傘，渾身濕透，手中提著一柄細(xì)劍，劍尖滴血。
“果然是你。”文士聲音平淡，“那夜案牘庫院，藏身箱中的，也是你吧。”
夏簡兮心沉谷底。
文士卻未動手，反而彎腰，拾起那枚鐵令。雨水沖刷著鐵令上的紋路，他借著遠(yuǎn)處燈籠微光，細(xì)細(xì)端詳。
“天璣司，‘查’字令。”他喃喃，抬眼時目光復(fù)雜，“楚昭竟將此令給了你……他當(dāng)真不惜一切了。”
“你究竟是敵是友？”夏簡兮啞聲問。
“我名陸九，天璇司暗樁。”文士將鐵令拋還給她，“杜御史府上那人，我已接手。劉大夫重傷未死，我的人送他去安全處了。眼下，你有兩條路——”
巷口傳來紛沓腳步聲，火把光映亮雨絲。
陸九將她拽入身后陰影，語速極快：“一，跟我走，我送你去見楚昭，但此后你將徹底卷入影衛(wèi)內(nèi)斗；二，我為你引開追兵，你自行逃生，但京城再無你容身之處。”
火把光越來越近。
夏簡兮擦去臉上雨水，握緊鐵令。父親蒙冤的卷宗，北境將士缺衣少食的慘狀，劉大夫的血，杜御史的暗示……所有畫面在腦中閃過。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火把的光，也映著深淵般的決絕。
“我選第一條。”
陸九深深看她一眼：“不悔？”
“不悔。”
“好。”陸九忽然扯下外袍裹住她，將她推向巷子另一端的矮墻，“翻過去，直走百步，有輛青篷馬車。出示鐵令，自有人接應(yīng)。”
“那你……”
“我？”陸九提劍轉(zhuǎn)身，面向涌來的追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璇司暗樁陸九，領(lǐng)教曹黨走狗的高招。”
劍光如雪，斬開雨幕。
夏簡兮不再回頭，攀上矮墻，躍入另一條暗巷。身后廝殺聲、慘叫聲、火把碎裂聲，混著滂沱雨聲，漸漸遙遠(yuǎn)。
百步外，青篷馬車靜靜停著。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
她舉起鐵令。
那只手接過，片刻，簾內(nèi)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溫潤聲音：
“夏姑娘，別來無恙。”
車簾徹底掀開。昏黃燈籠光下，楚昭蒼白的面容帶著淡淡笑意，眼中卻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