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大早。
蒲州刺史府的大門口,幾輛馬車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離開。
后門
李玄父子就和蘇言坐上了一輛馬車。
為了掩人耳目,這次李玄并未帶上李承昊和上官忠等人。
他們如今還關押在蒲州大牢,等刑部的人到來,再押送回帝都。
李玄這次回帝都,沒有通知百姓,也沒有護送的軍隊。
馬車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蒲州城。
“這次蒲州之行,朕受益良多。”李玄看著外面的風景,幽幽地嘆息一聲。
李元摩挲著手中的佛珠,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那些讀書人都說百姓愚鈍,之前朕也這么認為,哪怕是這次來蒲州,朕對百姓同樣沒有改觀。”李玄笑著道。
“那你還為百姓出頭。”李元道。
這次蒲州李玄殺爽了。
可也留下了一堆爛攤子。
不用想也知道,回去之后那些官員又會拿此事做文章,對李玄各種明里暗里的數落和說教。
“百姓雖愚鈍,可他們也很簡單。”李玄搖了搖頭,他目光遠眺窗外,“只需要給他們足夠吃飽的錢糧,他們就能對你感恩戴德,而相比起那些士族門閥,那些永遠喂不飽的猛獸,獲得百姓的認可,比獲得士族門閥的認可簡單多了。”
自古帝王都在追求民心所向,而這次蒲州之行,李玄發現民心所向其實比他想象中簡單許多。
可為何這么多年來,能夠真正達到民心所向的帝王寥寥無幾呢?
想到這里,李玄繼續說道,“其實這問題的關鍵,就是皇室與百姓中間,有士族的存在。”
皇帝通過朝堂處理天下大事。
而朝堂之上的士族官員占據九成以上。
“可不是這些士族官員,朝堂無人可用,天下依舊會大亂。”李元嘆了口氣道。
這是士族制衡皇權最重要的一點。
天下何其之大,皇帝一個人如何治理得了這天下?
如果沒有士族那些官員,整個天下就沒了秩序,就算滅了所有士族,把權利牢牢抓在手中,那天下依舊會混亂。
“父皇所言的確如此,兒臣也知曉其中要害,可若是因為這一點,就對士族妥協,那這江山到底算誰的?”李玄反問道。
李元閉口不語。
自古以來,有哪個皇帝不想把江山牢牢抓在自已手中?
但又有誰真正成功了?
百年王朝,千年士族。
王朝更迭,士族依舊能夠傳承下來,就已經能夠說明很多問題。
“父皇,兒臣這段時間一直在想,為何每個皇帝都這般頭疼士族問題,心里也算有了些眉目。”李玄繼續道。
李元聞言,眉頭一挑,饒有興致道:“說來聽聽。”
“雖說帝王承天命,坐擁天下,可這普天之下,收益最多的其實并非帝王,而是那些士族,就比如我大乾各種律令當中,都偏向保護他們的特權,士族子弟生下來就錦衣玉食,享受國子監最高等級的教育,無論學業好壞,憑借父輩陰澤,都能夠入朝為官,這就導致士族能夠生生不息,始終掌控朝堂話語權。”
“朕認可你所說的這番話。”李元深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的確,雖說科舉是入仕的關鍵。
可那只是對于普通人來說。
士族子弟,若真有才學之人,參加科舉乃如虎添翼,可是就算沒有才學,就像上官忠等人,根本就不需要走科舉這條路,他們只需要借助關系,謀得一個功勞,再由人舉薦即可入朝為官。
而因為父輩在朝堂中的聲望,他們在官場一定會平步青云。
他們的起點,是很多普通寒門畢生都無法達到的終點。
“朝廷如此善待他們,甚至給予這么多特權,他們心中何曾感激過?”李玄嗤笑道。
李元眼神微凝。
的確,就算朝廷給了這些士族優待,可士族卻依舊沒有任何感恩之心。
相比之下,他只給了百姓一些錢糧,百姓就對他感恩戴德。
說到這里,李玄看向一直低頭沉默不語的蘇言:“蘇言,你來說說這是為什么?”
蘇言聞言,不禁扯了扯嘴角:“陛下,這個話題臣來說,有些不合適吧……”
聽到這父子倆討論為君之道,他都已經把腦袋縮起來了,沒想到還被李玄給注意到了。
“怎么,還怕朕找你麻煩?”李玄瞪了蘇言一眼,笑罵道,“若朕真是那種人,你小子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說吧,無論你說什么,朕都赦你無罪。”
“那臣就說了?”蘇言訕笑道,“依臣來看,其實就是那些士族心里并沒有皇室。”
李玄眼神一凝,淡淡開口:“繼續說。”
“剛才陛下說了,百年王朝,千年士族,在他們心里,無論什么人當皇帝,對他們的影響其實都不大,畢竟哪個皇帝都需要依賴他們治理天下,如若不然,那楊英豪就是最好的例子……”
說到這里,蘇言看了眼李玄的臉色。
見他并無異常,這才繼續說道,“他們認為,陛下給的特權和官位這些,都是理所應當,所謂的圣賢經典,不過是他們給陛下設定的規范,陛下所做之事,對他們有利,他們就會引用圣賢之言,對陛下大加贊賞,若是傷及他們的利益,那陛下將會被冠上昏聵無能之名,而在他們眼里百姓更是豬狗不如,所以王朝無論興衰,百姓都是被他們壓迫的對象,就導致這么多年,王朝更迭,興百姓苦,亡百姓也苦。”
“你小子,這話大逆不道了。”李元瞪了蘇言一眼。
“臣萬死!”蘇言連忙拱手道。
李玄口中喃喃:“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頓了頓,他對李元道,“父皇,兒臣覺得他說得很對,表面上朕是君,他們是臣,可是在這些士族眼中,朕才是替他們做事,替他們背鍋之人,所以這士族的格局必須要打破!”
聽到這話,李元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么。
其實很多帝王都知道這一點,只不過沒人會承認罷了。
士族掌控著對于君王的評判,他們的筆桿子是對君王最大的限制。
只要順從他們,你便是明君。
而若不順從,那么昏聵無能等不好的字眼,便會成為你的評價。
“這次蒲州之行,讓朕最憂心的并非士族,而是我李家后輩,根本不足以應付這些豺狼虎豹。”李玄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