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江南區,三成洞,洲際酒店三樓宴會廳。
韓國產業銀行主辦的年度投資交流會,請帖上印著“創新與合作”幾個燙金字,到場的有上市公司高管、基金經理、政界的幾個二三線人物,還有一些拿著名片滿場轉的中小企業主,大約兩百多人,男的西裝領帶,女的套裙珍珠項鏈,服務生端著香檳和橙汁在人群里穿行,鋼琴師在角落彈著什么,聲音被交談聲蓋得只剩一個模糊的旋律。
劉志學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香檳,跟三個人說話。
他穿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顆,皮鞋擦得很亮,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不是最貴的款但夠體面。
三十歲的人,身上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那種急,肩膀松著,重心微微靠后,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不熱情也不冷淡,是那種讓人覺得舒服但記不住具體說了什么的社交笑容。
他說的是韓語。
標準的首爾話,聽不出任何外國口音,語速適中,敬語和平語的切換自然到連旁邊的韓國人都不會多想。
他在仁川待了幾年,韓語早就過了“流利”這個階段,到了“本地化”的程度,用詞習慣、語氣詞、甚至罵人的方式都是韓國人的。
跟他說話的三個人,一個是仁川港務局的副局長,五十多歲,喝了兩杯臉已經紅了,在聊仁川新港區的物流倉儲規劃,說衙門打算在松島南面再批一塊地建保稅倉,問劉志學的公司有沒有興趣。
劉志學聽著,不急著接話,等對方說完了才問了一句,審批周期大概多久?
這個問題不大不小,剛好表示了興趣但沒有承諾,副局長很滿意,拍了拍他肩膀說回頭讓秘書把材料發過去。
第二個是一家中型建筑公司的社長,四十多歲,想在仁川拿一個舊城改造的項目,但資質差了一點,聽說劉志學跟區里的人熟,過來探路。
劉志學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這種事情得看時機”,給了一張名片,讓他打電話約時間細聊。
社長雙手接過名片,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在韓國,鞠躬的角度說明他對劉志學的重視程度。
第三個是產業銀行的一個部長級干部,戴金絲眼鏡,說話很輕,跟劉志學聊的是海外并購的稅務架構,這個話題劉志學也能接,因為蔡鋒平時跟他講過不少,他把蔡鋒那套東西用韓語復述出來,邏輯清楚,專業術語用得準,金絲眼鏡聽了幾分鐘,眼神變了一下,從客套變成了認真。
劉志學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
他天生就有跟人打交道的本事,不是靠背話術或者練表情,是真的能在幾句話之內判斷出對方要什么、自已能給什么、值不值得給,然后把話接到一個讓雙方都舒服的位置上。
這種能力跟學歷無關,跟在道上混了多少年也無關,有些人就是生來會做這個。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走過來,在劉志學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劉志學點了下頭,跟面前的人道了歉,端著酒杯跟那個年輕人往宴會廳深處走。
……
宴會廳盡頭有一排私人休息室,隔音門,里面鋪了地毯,燈光比外面暗,放了兩組沙發和一張茶幾,茶幾上擺著礦泉水和一盤水果。
劉志學推門進去的時候,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金秘書,全名金英俊,李在容身邊的第一秘書,跟了李在容很多年,什么事都經他手。
劉志學跟他打過十幾次交道了,很多事都是金英俊代傳。
這個人整體偏瘦,戴無框眼鏡,穿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的時候習慣把手指并攏放在膝蓋上,很標準的財閥秘書做派,不卑不亢,進退有度,每一句話都像提前擬好了稿子。
“劉社長,辛苦了。”金英俊站起來,微微鞠躬。
劉志學在對面坐下,把香檳杯放在茶幾上:“金秘書,好久不見?!?/p>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
金英俊問了仁川那邊的生意,劉志學簡要說了,然后話題自然地轉到了金尚浩的事情上。
“那邊的事情處理得很干凈,”金英俊的語氣像在說一筆普通的應收賬款,“出境記錄已經在系統里了,入管局那邊沒有異常,《韓民日報》社內部把這個案子定性為記者離職出國,沒有人再追了。”
劉志學點了下頭。
出境記錄是蔡鋒找人做的,偽造了金尚浩從仁川機場飛往大阪的電子記錄,樸正浩那邊同步修改了出入境管理系統的數據,姜潤基的調查方向被引到了日本那條線上,查不到人但也證明不了人已經死了,案子會慢慢冷下去。
“會長讓我轉告劉社長,”金英俊說,“這件事情辦得很好。”
劉志學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
這句話有兩種意思,一種是真的感激,另一種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后有需要的時候我會提起來”。
劉志學分不清是哪一種,也懶得分,對他來說結果一樣。
金英俊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語氣換了。
“還有一件事,需要劉社長幫個忙?!?/p>
劉志學看著他。
“仁川中區有一個人,姓崔,做廢鋼回收的,手底下有幾個堆場和一個小型拆解廠。會長那邊有一個物流用地的規劃,崔社長的堆場正好在規劃范圍里面,談了三輪他不肯搬,最近還在區議會找人鬧,說要上電視臺曝光強拆?!?/p>
金英俊把“上電視臺曝光”這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意思很重,李在容最怕的就是媒體,金尚浩的事情還沒徹底涼透,如果這時候又有人拿著三星的名字上新聞,哪怕只是一個廢鋼堆場的拆遷糾紛,也可能引起連鎖反應。
“讓他安靜下來就行,”金英俊說,“方式由劉社長決定。”
劉志學靠在沙發背上,想了兩秒鐘。
“行。”
一個字,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問條件,沒有討價還價。
金英俊看了他一眼,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打開,里面是一份合作協議書,韓文打印的,蓋了三星關聯公司的章。
“這是會長的一點心意,”金英俊把文件夾推到茶幾上,“仁川港區三處商業地產的聯合經營權,十五年期限,租金按市場價七折結算,年營收預估在十二億韓幣左右?!?/p>
劉志學低頭翻了兩頁,沒有細看條款,合上了,點了一下頭。
“替我謝謝會長?!?/p>
金英俊笑了一下,正要說什么,劉志學的手機響了。
他從內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蔡鋒。
“失陪一下?!?/p>
他按了接聽鍵,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金英俊,說了不到一分鐘,聲音壓得很低,金英俊聽不清內容,只看到劉志學的后背挺直了一下,然后微微點了個頭。
電話掛了。
劉志學轉過來,把手機收進口袋,拿起茶幾上的文件夾,夾在腋下。
“金秘書,仁川中區的事我會處理,三天之內給你回話?!?/p>
金英俊站起來:“劉社長不多坐一會兒?外面還有幾位想跟您……”
“下次吧?!?/p>
劉志學沒有停步,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后合上,休息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金英俊站在沙發前面,看著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眼睛里的溫度已經沒了。
他慢慢坐回沙發上,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韓語。
這是韓國的一句俗語,大致意思是:就算穿上綢緞衣裳,狗終究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