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正浩現在是仁川地方檢察廳的次長檢察官。
三年前他還是一個在基層刑事部熬資歷的普通檢察官,手上案子一堆,辦公室窄得轉不開身,每天加班到后半夜。
劉志學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為一樁受賄案的證據鏈焦頭爛額,劉志學只是請他吃了一頓飯,飯局上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那個案子的關鍵證人在釜山,你要是有需要可以去找他談談。
一句話就幫他打通了一個堵了兩個月的環節。
之后的事情就是順水推舟,一次一次,每次都不大,每次都恰到好處,樸正浩的升遷速度在同期檢察官里快了一倍不止。
他欠劉志學的人情早就還不清了,但劉志學從來不用“還人情”這種話,他只是偶爾打個電話,請他幫一個小忙。
每一個小忙拿出來看都不算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條拴在脖子上的鏈子。
樸正浩約劉志學在仁川中區的一家日料店見面。
包間很小,只夠坐四個人,推拉門關上之后外面的聲音就隔絕了。
樸正浩先到的,坐在靠墻的位置上,面前放了一壺清酒,沒倒。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松了,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底下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劉志學進來坐下,樸正浩倒了兩杯酒。
“事情有點麻煩?!睒阏贫似鹁票攘艘豢?,“金尚浩失蹤的案子,他的報社三天前報了警,失蹤人口的程序走完之后案子分到了仁川地檢的刑事二部。”
“刑事二部是誰管的?”
“姜潤基。”樸正浩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老資格了,很難打招呼,跟我不是一條線上的人?!?/p>
“他查到什么了?”
“目前還沒有太多實質的東西,但有一個問題?!睒阏品畔戮票?,聲音更低了,“金尚浩失蹤當晚,仁川港區主路的交通監控拍到了你的車隊。四輛車,凌晨一點半進港區,凌晨兩點十分出來,時間和金尚浩最后一次手機信號消失的時間重合了?!?/p>
劉志學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監控拍到了車牌嗎?”
“主路那段的攝像頭拍到了第一輛奔馳和第三輛K9的車牌。奔馳的牌照登記在你名下的一家公司,K9的牌照是李在成名下的?!?/p>
富平幫的車。
李在成是富平幫的會長,劉志學的傀儡。
昨晚跟去倉庫的那些人里有一部分就是富平幫的。
車牌能追到李在成,李在成跟劉志學之間隔了一層,但這一層在檢察官面前跟紙一樣薄。
“能把監控刪了嗎?”劉志學問。
樸正浩搖了一下頭:“港區主路的監控歸仁川港灣公社管,他們有獨立的服務器,我夠不到。而且案子進了刑事二部之后,姜潤基第一件事就是調了港區那一帶所有的監控存檔,數據已經備份了。刪不了了?!?/p>
“那你能做什么?”
“拖?!睒阏普f,“監控只有車隊進出港區的畫面,沒有拍到車上的人,也沒有拍到倉庫區域的任何東西,那一片確實沒有攝像頭。光憑幾個車牌,車隊進了港區又出來了,這個證據鏈不夠。要立案需要更多的東西,比如車上的人是誰、倉庫里發生了什么、金尚浩最后一次接觸的人是誰。這些東西需要時間去查。我可以在程序上給姜潤基制造一些障礙,讓他慢一點,但最多拖一兩個月?!?/p>
“一兩個月夠了。”劉志學端起酒杯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還有一件事。”樸正浩的手指在酒杯上轉了一圈,猶豫了一下才說,“姜潤基查這個案子不太正常。一個調查記者失蹤,按正常流程分到刑事二部,可以,但姜潤基這個人從來不主動接燙手的案子,他快退休了,求的是穩。這次他不但接了,而且查得很積極,三天之內就調了監控、走訪了報社、找了金尚浩的家屬?!?/p>
“有人在后面推?”
“我覺得是?!睒阏普f,“誰在推,我暫時不知道。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如果是對手在用這個案子做文章,拖的時間會比我預期的短?!?/p>
劉志學沒再說話,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完了,站起來走了。
樸正浩在包間里又坐了五分鐘,把剩下的酒喝完了才走。
兩個人前后腳出門,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從日料店出來,劉志學坐在車里想了十分鐘。
樸成俊在前排安靜地等著,引擎開著,暖風開到了最低檔。
仁川中區的街道上人不多,午飯時間剛過,一個穿校服的高中女生騎自行車從車窗外面經過,書包帶子在風里飄。
蔡鋒說得對,記者這件事留了尾巴。
但蔡鋒說得對這件事本身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問題已經在那兒了,需要的是方案。
監控拍到了車牌,這是硬傷,刪不掉。
但監控只拍到了車進了港區又出來了,沒有拍到人,沒有拍到倉庫,沒有拍到任何跟金尚浩有關的直接證據。
車牌追到的是李在成名下的公司和自已名下的公司,這兩家公司都是正經注冊的商業實體,名下有車隊、有物流業務、半夜進港區可以解釋為正常的業務行為,仁川港是二十四小時運轉的,凌晨進港區拉貨的車多的是。
要讓這條證據鏈斷掉,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給那天晚上車隊進港區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第二,金尚浩這個人不能是“失蹤”,他需要變成“離開了韓國”。
一個人失蹤,執法隊會查到找到為止,一個人出了境,案子的方向就變了,變成了海外追蹤,而韓國檢察廳對海外的管轄力度跟國內完全是兩回事。
仁川機場的出境記錄、護照的出入境章,這些東西需要一個能在海關系統里做文章的人。
樸正浩在檢察系統,夠不到海關。
但劉志學在仁川經營了三年,海關那邊有一個關系,不算深,但足夠在系統里加一條記錄。
他拿出手機撥了蔡鋒的號碼。
“你在公司嗎?”
“在?!辈啼h的聲音里沒有上午那種鋒利了,回到了日常的平穩。
“幫我做一件事。我需要一份提貨記錄,港區海源倉儲的,日期是三天前的凌晨,品目是發動機配件,四輛車的出庫單和物流調度記錄。做完了走正常的歸檔流程入系統?!?/p>
蔡鋒沉默了兩三秒,他聽得出來這是什么,劉志學在給晚上的車隊進港區補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恰恰是蔡鋒上午質問他的事,現在劉志學反過來需要他幫忙填這個坑。
“今天之內能做好。”蔡鋒說,沒有追問更多。
“還有一件事,樸泰俊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初步的有了。大元建設在仁川港區有三個在建項目,總投資額大概四千億韓幣。樸泰俊本人在仁川有兩套房產、一個高爾夫球場的會員股權、名下七家公司。他跟韓進主脈的關系,我還在查,這個需要時間?!?/p>
“先把他名下那七家公司的稅務情況拉出來。”劉志學說,“一家一家查,有沒有虛報、有沒有關聯交易、有沒有跟衙門采購相關的灰色地帶。查到了東西先不動,存著?!?/p>
蔡鋒沒有問為什么,他已經聽出了劉志學的思路,不打人,打錢,用稅務和合規問題把樸泰俊的公司捅出來,讓樸正浩從檢察系統那邊去查。
合法手段解決非法問題,讓對手疲于應付自已的麻煩,沒有精力再來動劉志學。
“清楚了?!辈啼h掛了電話。
劉志學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
樸成俊從后視鏡里瞟了一眼后座,劉志學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還沒有落定的事情。
“去港口?!眲⒅緦W說。
剛換的新奔馳發動,匯入仁川中區午后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