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這趟跑的是紅木。
三輛五十鈴裝得滿滿當當,每輛壓了七八噸,帆布蓋嚴實了用繩子勒緊,車廂板都往外撐著。
紅木比一般木材重,同樣體積的貨裝上去軸距都矮一截,過坑洼的時候底盤蹭地皮。
前面一輛皮卡開路,老五自已坐在第二輛貨車的副駕上,一共六個人,三個貨車司機,皮卡司機老郭,跟車的阿明,加上他。
這趟跑完回了森莫港卸貨,轉頭就去泰柬邊境接沈念家的第二批原石,時間卡得緊,路上不能耽擱。
車隊過了馬德望省之后進入磅湛地界,按照慣例還有兩個關卡,過完了就是一路平地直通森莫港,三四個小時的事。
第一個關卡沒問題,抬桿放行,收了兩千美金,關卡的人還跟老郭打了個招呼,上次路過的時候老郭給他們帶了幾條煙。
第二個關卡就出現了意外。
老五的皮卡先到,停在關卡前面。
從貨車副駕上往前看,關卡的橫桿放著,旁邊的鐵皮棚子里坐著四五個人,都是生面孔。
上次過這個關卡是三周前,那時候收費的是兩個柬埔寨本地人,現在這些人,黑瘦,顴骨高,說話帶著越南口音。
上次關卡換人漲價的事老五記得很清楚,后來價格松回來了,關卡的人也換了回去,他以為這茬過了。
現在又換了。
一個穿迷彩褲的男人從棚子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根短棍,朝老郭的皮卡走過去。
他繞著皮卡轉了一圈,拍了拍車斗,然后走到駕駛室窗口,彎下腰跟老郭說了幾句話。
老郭從窗口探出頭朝后面喊了一聲:“五哥,他們說要查貨。”
老五打開車門跳下來,走到前面。
“查什么貨?”
迷彩褲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嚼著檳榔。
他的中文不太行,轉頭用越南語跟棚子里喊了一句,又出來一個人,年紀大一些,四十來歲,戴一頂舊棒球帽。
“貨要卸下來檢查。”棒球帽的中文好一些,但語氣不像是商量。
“我跑這條線半年多了,從來沒卸過貨。”老五看著他,“誰定的規矩?”
“新規矩。”
“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以前這個關卡的人我都認識。”
棒球帽沒接話,轉頭跟迷彩褲用越南語嘀咕了幾句。
迷彩褲往棚子里看了一眼,棚子里另外幾個人站起來了,有兩個手上有槍,AK,掛在肩膀上。
老五心里的弦一下就繃了。
一個關卡的人要查貨,如果是真查,想多收點錢、卡你一下讓你出血,他們會在棚子里坐著等,語氣會有彈性,暗示你加點錢就過了。
但這幫人沒有談錢的意思,他們要的是卸貨,而且后面幾個人已經站起來亮了槍。
“這樣吧,”老五往后退了半步,聲音不高,但很穩,“我給你們多付一倍,四千美金,貨不卸行不行?”
棒球帽搖頭:“不行,貨必須卸。”
老五不說話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橫桿,又看了一眼后面自已的三輛五十鈴,車隊排成一列停在路上,兩邊是種了橡膠樹的緩坡,樹干筆直,一排一排的,間距很規整。
柬埔寨內陸很多地方種橡膠,法國人留下來的傳統,樹干上刻著V形割膠的口子,掛著椰殼接橡膠汁。
“卸不了。”老五說,“七八噸一輛,你這兒沒叉車沒吊臂,人力搬到明天也搬不完,我還要趕路。”
他說完轉身往自已的車走。
身后沒有人攔他。
棒球帽和迷彩褲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回去,沒追,也沒喊,棚子里的幾個人也沒有動。
老五走到自已的貨車旁邊,還沒上車,就看到關卡那邊的人開始往后面走,幾個人先后鉆進棚子后面的樹叢里,棒球帽最后走的,走之前把橫桿抬起來了。
關卡空了。
“五哥……”前面皮卡里的老郭探出頭來。
“走!”老五一把拉開車門翻上去,朝后面連著的兩輛五十鈴揮了一下手,“都走!不要停!”
皮卡第一個沖過了抬起的橫桿。
老五的五十鈴跟上,引擎吼了一聲,柴油車起步重,嘎嘎嘎地往前躥。
他轉頭看后視鏡,第二輛在跟,第三輛也在動。
他沒來得及松那口氣,槍聲猛的響起!
第一聲是從右側橡膠林里來的。
是點射,三連發,打的是前面老郭的皮卡!
子彈打穿了皮卡左后方的車身板,噗噗噗三個洞,皮卡猛地歪了一下,老郭拼命打方向盤把車拉正了。
然后火力就鋪開了。
兩側的橡膠林里同時開火,密集的自動步槍射擊,子彈打在車身上噼噼啪啪地響,擋風玻璃一下子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濺了老五滿臉。
他本能地縮下去,身體滑到副駕座位下面,司機阿泰還握著方向盤,滿臉是血,不知道是玻璃劃的還是中彈了,但車還在往前跑。
跑了不到一百米,前面老郭的皮卡翻了。
左前輪被打爆了,車頭往左一栽,沖進路邊的排水溝,整輛車側翻在溝里,底盤朝天,輪子還在空轉。
阿泰打方向盤想從皮卡旁邊繞過去,但路太窄了,右邊是橡膠林的土坡,左邊是翻了的皮卡堵著排水溝,五十鈴裝了七八噸紅木根本拐不過來。
車頭一歪直接懟上了皮卡的底盤,巨大的撞擊力把老五從座位下面甩了出來,腦袋撞在儀表盤上,眼前黑了一瞬。
引擎還在響但車不動了!
老五的耳朵嗡嗡的,滿嘴鐵銹味,他摸了一把臉,手上全是血。
他轉頭看阿泰,阿泰趴在方向盤上,脖子的角度不對,后腦勺有一個洞!
槍聲還在繼續,后面兩輛五十鈴的方向也傳來密集的射擊聲和發動機的轟鳴。
有人在喊,喊的什么聽不清楚,越南語和高棉語混在一起。
老五從破碎的擋風玻璃洞里爬出去,滾到路面上,然后趴著往路邊的排水溝爬。
膝蓋、手肘、肋骨磕在碎石和泥土上,疼,但他沒有時間去想疼。
排水溝有半米多深,他滾進去的時候半邊身子泡進了積水里,水是溫的,發臭,溝底的爛泥陷住了他的手。
他趴在溝里抬頭往后看。
后面兩輛五十鈴都停了,一輛車頭冒著黑煙,另一輛斜在路中間,駕駛室的玻璃全碎了。
樹叢里有人影在動,端著槍,朝車輛靠近。
跟車的阿明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后面的五十鈴上跳下來了,趴在路邊一個土堆后面,手里握著一把手槍。
他朝樹叢里打了兩槍,聲音跟對面的AK比起來像放鞭炮,但他把幾個正在靠近的人逼退了。
“五哥!走!”阿明朝排水溝里喊了一聲。
老五從溝里爬起來,弓著腰沿著排水溝往前跑。
溝是沿著路基挖的,彎彎曲曲通向前方一百多米外的一片灌木叢。
他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阿明還趴在土堆后面,又打了一槍,然后換了個位置。
樹叢里的火力集中過來了,打在土堆上,泥土和碎石被打得亂飛。
阿明縮在后面,露出半個身子又開了一槍。
老五在排水溝里跑,水沒到小腿,每一步都拔不利索,鞋子灌滿了泥水變得很重。
他聽見身后的槍聲從密集變成了零星,又從零星變成了一聲、兩聲,然后沒了……
老五沒有停,他鉆進了灌木叢,彎腰在密實的枝葉間穿行,刺藤劃在胳膊和臉上,他不管,一直往前走。
灌木叢的另一邊是一片橡膠林,比路邊的那片更密,他在橡膠樹之間跑了幾分鐘,然后蹲下來,靠著一棵樹干喘氣。
橡膠林里一絲風都沒有,空氣黏稠得像膠水。
老五的襯衣全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排水溝里的臟水,右邊的肋骨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斷了。
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屏幕裂了一道但還亮著。
他撥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