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老五從路上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柴油發動機的轟響和什么東西在車廂里晃蕩的金屬聲。
車隊進柬埔寨之后出了問題。
波貝到詩梳風之間那個關卡,之前每次兩千美金過路費,錢給得痛快,對方也收得痛快,彼此臉都認熟了。
這一趟到了關卡門口,人換了,攔桿后面站著三個生面孔,穿的是舊迷彩褲配黑色polo衫,不是上次那幫歪歪斜斜的本地民兵。
老五讓司機遞了信封過去,對方接了,打開看了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轉身進了邊上一間鐵皮棚子。
等了二十多分鐘,出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戴金鏈子,說的高棉語里夾著一種老五聽不太懂的口音,開價八千美金。
老五沒還價。
不是因為貴,八千美金對一趟幾百萬的貨來說算不了什么,他不舒服的是這個過程。
柬埔寨地方關卡的規矩他已經摸得很清楚了,不管誰承包收費權,都是穩住再慢慢漲,沒有一上來就翻四倍的道理,除非對方根本不打算跟你做長期生意。
“不對勁。”老五在電話里說,“說不清楚哪里不對,但那個人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談價錢,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
楊鳴在辦公樓二層的窗前聽完,問了一句:“車停在關卡前面還是已經退出來了?”
“退出來了,停在兩公里外一個加油站。”
“走備用路線。”楊鳴說,“繞過去。”
這條備用路線是老五自已踩出來的,從波貝往南切到暹粒省境內一段土路,再折回6號公路,多走將近四個小時。
老五跑線路的時候有個習慣,正路走一遍,岔路也走一遍,哪條河上有橋、哪個路口有人管、哪段爛路雨季過不去,全記在一個本子上。
楊鳴掛了電話,轉頭對賀楓說了一句:“查一下那個關卡,最近換了什么人,誰在后面。”
賀楓點了一下頭,沒多問,拿起桌上那部諾基亞出去了。
楊鳴覺得這不是巧合。
……
老五繞路多花了一天,貨安全到了港。
他到森莫港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偏西,碼頭上的混凝土面被曬了一整天,熱氣往上蒸,空氣里有瀝青和咸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老五從第一輛五十鈴的副駕跳下來,T恤濕透了,貼在后背上,臉上全是灰,只有額頭上被棒球帽遮住的那一塊是干凈的。
他先讓司機們把車停到倉儲區卸貨,自已去找楊鳴。
匯報很簡短。
緬甸段沒事,從美賽過泰國那段走的是老路線,清萊府和沙繳府的關卡都是花過錢的,規矩沒變。
柬埔寨段那個關卡是唯一的變數。
“繞路那段怎么樣?”楊鳴問。
“土路,雨季肯定走不了,現在勉強能過。”老五擦了一把臉,“我拍了沿途的路況,回頭整理一份給你。但這條路不是長久之計,貨車底盤低,碰上下雨陷進去就麻煩了。”
楊鳴沒有接這個話題,他在等賀楓那邊的消息。
消息當天夜里就回來了。
賀楓讓阿財查的,阿財在金邊跑了一個下午,通過詩梳風本地一個做摩托車修理的朋友打聽到了情況。
那個關卡最近被一個越南系商人拿下了經營權。
柬埔寨的地方關卡承包在當地不稀奇,有點關系的人花幾萬美金就能拿到一個卡口半年或一年的收費權,地方駐軍和省政府各分一份,剩下的歸承包人,本質上是把收稅權外包出去,政府省了管理成本,承包人賺差價,攔路收錢這件事在柬埔寨已經市場化運作了很多年。
但問題在于時間點:這個越南系商人拿下承包權,是在走私團伙被端之后不到一個月。
阿財進一步查了那個越南商人的背景。
能查到的部分很有限,此人在金邊注冊了一家貿易公司,做建材和農產品進出口,公司地址在堆谷區,法人代表是柬埔寨籍,但實際控制人是越南人。
公司成立不到兩年,注冊資本五萬美金,在柬埔寨的企業注冊庫里屬于最常見的那種皮包殼子。
阿財順著公司的股東信息往越南那邊追,追到一個胡志明市的公司名就斷了,那邊的工商信息他沒有渠道查。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
楊鳴坐在辦公樓里,面前攤著賀楓整理出來的東西,阿財發回來的照片、公司注冊信息的截圖、關卡的位置標注。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人在摸我們的底。”楊鳴說。
賀楓抬了一下眼:“你懷疑是索萬背后的人?”
“那個越南商人,讓阿財繼續查。”楊鳴說,“不著急,慢慢來,別打草驚蛇,不管對方想要做什么,我們都不能亂。”
賀楓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
他把照片和打印件裝回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有封,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后面的口袋里。
……
當天夜里,碼頭裝船。
三叔的第一批原石到了港,從美賽入泰之后分裝在老五車隊的五十鈴貨車上,混在紅木原木中間運到森莫港。
十幾箱原石被重新打包,箱子外面釘著紅木貿易公司的標簽和報關單號,體積不大,每箱四五十公斤,摞在紅木板材下面,不打開看跟普通的附帶貨物沒什么兩樣。
劉龍飛盯著全程。
從卸車到過磅到入倉儲區到重新裝船,每一步他都在場。
他做事的方式跟花雞不同,花雞靠經驗和直覺,劉龍飛靠流程,他手里捏著一張單子,每過一個環節就在上面打一個勾。
裝船的工人不知道那些箱子里是什么,他們也不會問,森莫港的規矩已經立得很清楚了,干好自已的活拿自已的錢。
凌晨四點,船離港。
這是一條一百多噸的舊貨船,掛柬埔寨旗,船體刷著暗紅色的防銹漆,吃水線以下生滿了藤壺和海藻的痕跡。
它要先走柬埔寨近海到西哈努克城外海域,再折向南,穿泰國灣進馬六甲海峽,最終到新加坡。
航程大約五到七天,取決于天氣和沿途檢查。
楊鳴站在碼頭上看著船燈一點一點往海面上移動,最后變成一顆暗紅色的光點,混進遠處漁船的燈火里分不清了。
沈念站在泊位另一頭,離楊鳴二十幾米遠。
海風從洞里薩灣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咸味,把她的頭發從耳后吹散了。
她的腰側還裹著紗布,站的時間長了會發僵,但她沒有回去的意思。
兩個人隔著二十幾米的混凝土碼頭面,各自想著不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