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林勝發開口了,聲音不高,“國良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具體情況目前還不清楚,軍方那邊在調查。”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討論這件事。按慣例,這個月的會費、年底晚宴、學校捐款的事情,我們照常議。”
長桌兩邊的人都不說話。
一個做木材生意的會員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像是準備發言,又合上了。
林勝發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
木材生意的會員匯報了本季度的出口數據。
一個做物流的會員提了明年更換倉儲供應商的建議。
學校捐款的金額確認了,和去年一樣。
沒有人提陳國良。
沒有人提蘇三。
沒有人提森莫港。
但所有人都在想。
會后有人在走廊里站著聊了幾句。
聲音很低,背對著會議室的門。
一個做物流的問那個做木材的:“你還走老陳的線嗎?”
做木材的搖了搖頭,沒說話,走了。
散會的時候,林勝發最后一個走。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往三樓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陳國良的辦公室在走廊右邊第二間。
門關著,鎖著。
林勝發看了兩秒,然后轉身,往電梯走。
……
這一個多星期,金邊有兩件事是確定的。
第一,陳國良死了,死在詩梳風,五個人一起死的。
尸體沒有被找到。
軍方接手了調查,但沒有公布任何進展。
第二,森莫港這個名字,從一個大多數人沒聽過的小港口,變成了金邊華人圈子里綁著各種說法和猜測的符號。
有人開始打聽森莫港在哪里。
有人開始打聽楊鳴是誰。
有人在觀望洪占塔的動作。
有人在重新計算自已跟總會的關系。
還有一些人的反應更安靜。
金邊做黃金生意的幾個老板,最近收金的價格悄悄壓了一檔。
沒有人說這跟蘇三的事有關,但蘇三的金號關了,金邊少了一個頂級金匠,供應鏈上就多了一個空缺。
有人在填這個空缺,有人在等這個空缺變大。
做跨境貨運的幾家公司,有兩三個老板在私底下重新盤點了一遍自已的線路。
從金邊往西到泰國邊境,中間要過幾道關卡,每道關卡的規矩是什么,每個月的過路費是多少。
這些東西他們本來門清,但陳國良一死,有些關卡后面的人可能會變,費用可能會調。
提前算一遍,比到時候措手不及好。
而更多的人只是在等。
在金邊做生意,最重要的技能不是賺錢,是等。
等風向變了再動,等塵埃落定再站隊,等別人先伸頭再跟進。
這里的華商們在各種勢力的夾縫里生存了多年,每一個人都練出了一套嗅覺,什么時候該躲,什么時候該靠,什么時候該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現在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
陳國良死了。
森莫港殺的。
洪占塔還沒動。
在這三個事實之間,存在著一大片空白。
這片空白沒有被任何人填滿之前,沒有人會先走出來。
……
森莫港。
五百噸級泊位的樁基打到了第四排。
樁機從早上六點響到下午五點,中間停兩次,一次吃飯,一次加油。
碼頭上灰塵很大,施工隊的人戴著口罩干活,搪瓷杯里的水喝到最后都帶著土腥味。
阿寬的人在澆筑第二段護岸。
模板已經立好了,鋼筋綁扎完了,等著混凝土車從鎮上過來。
劉龍飛早上七點到調度室,先看前一天的卸貨記錄,再核對倉儲區的庫存表。
員力博站在門口,等他看完。
“昨天下午那批紅木,三號倉庫放不下了。我讓人先堆在東邊的空地上,蓋了篷布。”
“明天的船什么時候到?”
“下午。阿寬說碼頭東邊的那塊地方不能放東西了,他下午要挖那一片。”
“那就把三號倉庫后面的空地清一下,先堆那兒。跟施工隊說一聲,別把路堵了。”
員力博點了一下頭,出去了。
劉龍飛把調度計劃寫進藍皮筆記本里。
桌角放著一個塑料袋和一臺筆記本電腦。
那是他從詩梳風帶回來的東西。
回來的當天晚上他就跟楊鳴說了,楊鳴讓他先放著。
“不急。”楊鳴當時只說了這兩個字。
塑料袋里的三部手機和筆記本電腦就一直放在調度室的桌角,在出港單和倉儲表旁邊,像是另一沓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文件。
下午兩點,混凝土車到了。
劉龍飛去碼頭盯了一個小時澆筑。
阿寬的人干活不用他操心,流程是自已的,節奏也是自已的。
他只需要確認澆筑的區域不影響明天的卸貨作業。
回到調度室的時候,門口坐著一個人。
梁文超。
他端著一個搪瓷碗,里面是粥。
“阿旺媳婦讓我給你帶的。”
劉龍飛接過來。
粥已經不燙了,溫的。
他坐在調度室門口的臺階上,端著碗喝粥。
梁文超站在旁邊,看著碼頭那邊的施工。
樁機又響了。
“思琪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在學寫字。高棉文的字她記得比我快。”
劉龍飛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梁文超也沒說。
兩個人就那么待了幾分鐘,一個坐著喝粥,一個站著看碼頭。
遠處,五百噸級泊位的輪廓已經能看出來了。
樁基從水面上露出一排排灰色的水泥柱頭,像一排牙齒從河面長出來。
梁文超拿回了空碗,往衛生所那邊走了。
劉龍飛回到調度室,繼續寫明天的調度計劃。
窗外,阿寬在喊什么,聲音被樁機蓋住了,聽不清。
有人在碼頭上跑了兩步,又停下了。
太陽往西偏,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個塑料袋上面。
它們在那里,安靜地等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