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京州市委大樓。
李達康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望向窗外。從剛才開始,他就注意到街上不對勁了——一輛輛警車呼嘯而過,方向都是城外。那些車掛的是省公安廳的牌照,不是市局的。
他眉頭緊皺,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祁同偉的人?他們去哪?干什么?
李達康放下茶杯,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他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直接打給祁同偉?不合適。祁同偉是高育良的人,問他什么都不會說,而且不是說寧方遠主導調查嗎,祁同偉什么時候和寧方遠搞到一起去了?
他只能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達康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墻上的掛鐘上。十點十五,十點半,十點四十五……
每過一分鐘,他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終于,十一點整,手機響了。
李達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他的前秘書,現在在平洲任職的劉明。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喂?”他接通電話,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李……李書記!”電話那頭傳來劉明驚恐的聲音,喘著粗氣,顯然是跑著打的電話,“不好了!公安把平洲礦業圍了!所有高管都被帶走了!”
李達康的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平洲礦業?寧方遠查的是平洲礦業?
“你說什么?”他下意識地問,聲音有些發抖。
“平洲礦業!”劉明幾乎是在喊,“省公安廳的人,至少幾十個,把整個集團大樓都圍了!董事長、總經理、財務總監……全被帶走了!他們馬上也要來抓我了!李書記,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他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但什么都抓不住。
“李書記?李書記!”劉明還在喊。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你先別慌,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公安憑什么抓人?”
“我不知道!”劉明說,“他們說是省里的命令,說平洲礦業涉嫌……涉嫌……”
“涉嫌什么?”
“涉嫌礦難瞞報、產量造假……還有很多,我沒聽清!”劉明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李書記,這些事……這些事跟我沒關系啊!”
李達康閉上了眼睛。
礦難瞞報,產量造假,行賄受賄——這些事,他當然知道。因為那些年,他就是平洲的市長。那些礦難,那些產量,那些賄賂,每一件都和他有關。
李達康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窗外陽光燦爛,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平洲礦業……寧方遠怎么會查到那里去?
那個地方,他已經五六年沒關注了。自從七年前上面開始嚴抓環保,平洲的礦區陸續關閉,只剩下兩個主礦還在開采。他以為那些事早就被埋在了時間的塵埃里。
可寧方遠居然查到了那里。
李達康的手開始顫抖。他知道,他完了。平洲礦業就是個巨大的坑,里面埋著的東西,隨便挖出一件,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礦難瞞報——那是在他任期內發生的。那次事故死了十幾個人,但上報的只有三人。其余的人,都被悄悄處理了,家屬拿到封口費,永遠閉上了嘴。
產量造假——那也是他默許的。那些年,趙立春剛當上省委書記,需要政績,需要錢。平洲礦業的產量,每年都虛報百分之三十以上。多出來的那些礦產,都流向了趙瑞龍的公司,換成了趙家的政治資本。
李達康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現在,終于到了還債的時候了。
他不知道自已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正午變成了下午。手機一直在響,但他一個都沒接。
他只是在想,寧方遠是什么時候開始調查平洲礦業的?為什么他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省委大樓,沙瑞金辦公室。
沙瑞金剛剛從機場回來,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他坐在沙發上,和田國富相對無言。
“聽天由命吧。”沙瑞金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
田國富看著他,想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這時候,說什么都沒用。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白秘書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他走到沙瑞金面前,壓低聲音說:“沙書記,有情況。”
沙瑞金抬起頭:“什么情況?”
白秘書深吸一口氣,說:“寧方遠省長剛才派人抓了平洲礦業的所有高管。省公安廳的人出動的,現在已經把人帶走了。”
沙瑞金愣住了。
平洲礦業?那是什么?
他看向田國富,田國富也是一臉茫然。
“平洲礦業……”沙瑞金喃喃重復了一遍,“那是哪里?”
白秘書顯然已經做足了功課。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雙手遞給沙瑞金:“沙書記,這是平洲礦業的基本情況。”
沙瑞金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起來。白秘書站在一旁,開始口頭匯報:
“平洲礦業集團是漢東省最大的礦業企業,主要開采平洲地區的煤礦。成立于上世紀九十年代,曾經是漢東的利稅大戶。但是,從七年前開始,上面開始嚴抓環保,平洲的礦區陸續被關閉。目前,只剩下兩個主礦還在開采,年產量也大不如前,而且八年前李書記任職平洲......。”
沙瑞金一邊看材料,一邊聽白秘書匯報。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等等,”他抬起頭,看著白秘書,“你剛才說,八年前……李達康在平洲任職過?”
白秘書點點頭:“是的。八年前,李達康同志擔任平洲市市長。當時,趙立春同志剛剛接任漢東省委書記。”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低下頭,繼續看材料,但腦海中已經開始飛速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