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走進沙瑞金辦公室時,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這位省委書記往常雖然嚴肅,但眼神里總還帶著些溫和。可今天,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整個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瑞金書記。”田國富在對面坐下,保持著得體的恭敬。
沙瑞金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國富同志,劉新建的案子,從現在起我要親自盯著。”
田國富心中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書記的意思是?”
“意思是,這個案子的一切進展、所有決策,都要向我直接匯報。”沙瑞金盯著田國富的眼睛,“你調集紀委最精干的力量,集中所有資源,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打開突破口。”
“這……”田國富猶豫了一下,“瑞金書記,辦案有辦案的規律,有些證據需要時間收集,有些線索需要耐心梳理。太急的話,可能會適得其反。”
“時間?”沙瑞金冷笑一聲,“我們沒有時間了。國富同志,我們來漢東快一年了。一年時間,我們辦了三個大案——歐陽菁、陳清泉、劉新建。結果呢?歐陽菁案,李達康安然無恙;陳清泉案,高育良毫發無損;現在劉新建案,如果再查不出更深層次的東西,趙瑞龍、趙立春也能全身而退。”
他轉過身,看著田國富:“你覺得,上面會怎么看我們?外面會怎么議論我們?”
田國富沉默了。
“所以這次,我們沒有退路了。”沙瑞金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劉新建的案子,必須深挖,必須挖出趙瑞龍,必須挖出趙家的問題。否則,我這個省委書記,你這個省紀委書記,都干到頭了。”
田國富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他知道沙瑞金說的是實話,但問題是……
“書記,我理解您的焦慮,但辦案真的急不得。”田國富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和,“劉新建現在死扛著不開口,我們雖然掌握了他貪污的證據,但和趙家有關的線索還很薄弱。如果貿然行動,打草驚蛇,反而會讓趙家有所防備。”
“那就想辦法讓他開口!”沙瑞金的聲音陡然提高,“用盡一切合法手段!我就不信,一個在紀委辦案區待了快一個星期的人,能扛得住所有的審訊!”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國富同志,我知道你的顧慮。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必須用特殊辦法。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擔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田國富知道自已不能再推脫了。他站起身:“我明白了,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記住,”沙瑞金在他走到門口時又補充了一句,“所有進展,每天都要向我匯報。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是。”
田國富離開后,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但眼神卻一直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田國富答應得很爽快,但沙瑞金能感覺到,這個省紀委書記心里并不完全認同他的做法。
這讓他不禁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田國富,真的值得信任嗎?
田國富是中紀委派到漢東來的,名義上是配合他反腐,但誰知道中紀委的真實意圖是什么?是真心要查趙家,還是另有所圖?
中紀委和鐘家是什么關系?田國富和侯亮平又是什么關系?
侯亮平是鐘家的女婿,田國富是侯亮平的直接領導。如果鐘家真的在給自已設局,那田國富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無辜的棋子,還是知情的參與者?
沙瑞金越想越心驚。
他來漢東之前,岳父李老爺子就提醒過他,漢東的水很深,要小心謹慎。但他當時太自信了,覺得自已有中央的支持,有反腐的大義,有沙家和李家的背景,足以在漢東打開局面。
現在想想,自已還是太天真了。
漢東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渾得多。
趙立春經營了十幾年,關系網盤根錯節。高育良、李達康這些趙家的舊部,雖然現在各懷心思,但在對抗他這個“外來者”上,卻可能出奇地一致。
寧方遠這個省長,表面中立,實際上恐怕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自已失敗,好順理成章地接任省委書記。
鐘家那邊,如果真的像岳父推測的那樣,是在利用侯亮平給自已挖坑,那目的又是什么?是為了阻止自已打開局面,還是為了別的什么?
就連田國富這個“戰友”,都讓他不敢完全信任。
沙瑞金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難道他來漢東,真的來錯了?
不,不能這么想。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現在不是后悔的時候,現在是要解決問題的時候。
局面已經這樣了,退路已經沒有了。他必須在這個復雜的棋局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首先,不能再完全依賴劉新建的口供了。
這個人雖然被抓,但趙家肯定已經做好了準備。從趙瑞龍找的那個替罪羊王強就能看出來,趙家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應對方案。劉新建很可能已經打定主意要一個人扛下所有,就算再怎么審,也未必能撬開他的嘴。
那么,就必須開辟新的戰線。
沙瑞金走到墻邊,看著掛在那里的漢東省地圖,目光在幾個關鍵地點停留。
惠龍集團——趙瑞龍的公司,這些年從漢東油氣集團拿走了至少三個億。這些錢是怎么拿的?做了什么?惠龍集團的賬目有沒有問題?
山水集團——高小琴的公司,從漢東油氣集團拿了八億多的項目,一轉手就掙了三個多億。這個公司到底什么背景?除了漢東油氣,還和哪些國企有合作?
光明峰項目——李達康主推的京州最大的開發項目,總投資超過百億。這個項目有沒有問題?招投標是否規范?有沒有利益輸送?
這些都是可能的突破口。
但問題在于,要同時調查這些目標,需要大量的人手,需要周密的部署,更需要……時間和時機。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上面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也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沙瑞金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紅色電話,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放下了。
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紀委身上。
田國富雖然表示會全力配合,但這個人的忠誠度還需要觀察。
他需要一支完全聽命于自已的力量。
沙瑞金想到了一個人——易學習。
這個剛剛調任京州市紀委書記的鐵面判官,是他在漢東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人。易學習原則性強,作風正派,最重要的是,他和漢東的任何派系都沒有瓜葛。
但易學習剛到京州,根基未穩,能調動的資源有限。
也許……可以讓易學習暗中調查光明峰項目?
沙瑞金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達康是趙立春的頭號干將,如果能從光明峰項目打開突破口,查到李達康的問題,那趙家就少了一個重要的支撐。而且,李達康如果倒了,對高育良、對寧方遠,都會產生巨大的震懾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