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趙立春剛當上省委書記,趙家剛剛起步。那時候,他們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政績,是資源,是錢。而平洲礦業,正是當時漢東最大的金疙瘩。
礦難瞞報,產量造假……這些事情,如果是李達康當市長的時候發生的,那意味著什么?
沙瑞金放下材料,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良久,他睜開眼睛,看著田國富,苦笑一聲:“國富同志,我們都忽略了。”
田國富也明白了。他嘆了口氣,說:“是啊,我們都盯著光明峰項目,盯著京州,盯著眼前,卻忘了平洲那個地方。”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燦爛,但他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想起自已來漢東這一年,一直在查光明峰項目,查李達康,查趙瑞龍。他以為那就是趙家的核心,那就是李達康的死穴。可他沒想到,真正致命的東西,在平洲,在那個他已經忽略的地方。
“寧方遠……”他喃喃自語。
田國富走到他身邊,說:“他行動這么迅速,說明早就開始調查了。而且調查得很深,很細。我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沙瑞金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寧方遠的低調,想起他從不參與任何斗爭,想起他默默接下了劉長生留下的人脈。那時候,他以為寧方遠只是來漢東鍍金的省長,以為他是為了自已解決趙立春之后,然后升職之后留下的這個省委書記的位置。
可他錯了。
寧方遠不是沒有野心,不是沒有手段,他只是藏得深。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而現在,時機到了。
沙瑞金轉過身,看著田國富,苦笑著說:“國富同志,我們這是給別人做了嫁衣啊。”
田國富也苦笑:“可不是嘛。我們拼死拼活,查了一年,什么都沒查出來。寧方遠不聲不響,一出手就是致命一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復雜。
有不甘,有失落,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敬佩。
白秘書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的沙瑞金和田國富,需要的是沉默。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良久,沙瑞金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他看著窗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達康現在,估計也很驚訝吧。”
田國富點點頭:“肯定。他應該也沒想到,寧方遠會查到平洲去。”
沙瑞金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腦海中浮現出這一年來的一幕幕。
那些日夜奮戰的時光,那些明爭暗斗的瞬間,那些本以為能改變一切的努力……現在看來,都成了別人的鋪墊。
他想起當初調侯亮平去光明區時的決定,想起讓易學習調查光明峰項目的部署,想起那些本以為能撬動李達康的證據。現在看來,那些都是徒勞。
真正能撬動李達康的,在平洲。而那里,早已經被寧方遠牢牢掌控。
沙瑞金睜開眼睛,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陽光,長長地嘆了口氣。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不是他結束李達康,而是寧方遠。不是他贏,而是寧方遠。
而他,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一個給別人做了嫁衣的過客。
另一邊,中紀委大樓。
下午四點,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寬敞的辦公室,在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鐘小艾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材料。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是漢東省報送的材料——平洲礦業案的詳細證據。
礦難瞞報的記錄、產量造假的賬目、資金流向的圖表、行賄受賄的細節……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每一個數字都觸目驚心。鐘小艾一頁一頁地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寧方遠……這個人,她當然知道。漢東省省長,她的學長,之前漢東大學百年校慶的時候,她因為侯亮平的原因去跟寧方遠道過歉,對他印象非常深刻。他到漢東的這接近一年的時間一直很低調,低調到幾乎讓人忘記了他的存在。
可現在,這份材料告訴她,寧方遠不是低調,是在蟄伏。他一直在查,一直在等,一直藏到最后才出手。一出手,就是致命一擊。
鐘小艾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鐘正國的聲音:“小艾?”
“爸,”鐘小艾說,“漢東那邊有新情況。”
“什么情況?”
“寧方遠出手了。”鐘小艾說,“他查的是平洲礦業,證據已經送到中紀委了。礦難瞞報、產量造假、行賄受賄,每一條都指向李達康。還有趙立春,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那些資金流向,很多都指向趙瑞龍的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鐘正國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寧方遠……果然是他。”
“爸,您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鐘正國說,“我跟你大伯三叔說過,咬人的狗不叫。寧方遠太低調了,低調得不正常。他手里一定有東西,只是沒到拿出來的時候。”
鐘小艾沒有說話。
鐘正國又問:“證據確鑿嗎?”
“確鑿。”鐘小艾說,“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每一條都清清楚楚。還有當年的礦難家屬,也有人證。這份材料,足夠拿下李達康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片刻,鐘正國問:“你打電話來,不只是告訴我這個吧?”
鐘小艾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已的決定:“爸,我想跟著中紀委的辦案人員一起下去。”
“下去?”鐘正國愣了一下,“去漢東?”
“對。”鐘小艾說,“雙規李達康,我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鐘小艾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在想什么,也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
良久,鐘正國開口了,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小艾,你應該知道,你跟著下去,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