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紅星村被一陣尖銳的拖拉機馬達聲吵醒。
李瀟洗了把冷水臉,推開耳房的門。讓-保羅已經站在廠房門口,手里拿一卷圖紙,正對幾個幫忙走線的電工大發雷霆。
“No! Not this way!”讓-保羅揮舞手臂,指著墻上的一排電閘。
翻譯小劉滿頭大汗跟在后面解釋:“保羅先生說,你們的電線線徑太細,承受不了機床加熱管的啟動電流。強行通電會燒毀主板。”
負責接線的電工是縣里請來的老師傅,聽不懂洋文,也看出對方在罵人。
“這已經是縣供銷社能批出來的最粗的銅芯線了!再粗得去省里調。”電工師傅把鉗子往地上一扔,脾氣上來了。
李瀟走過去,撿起鉗子遞還給師傅。
他轉身看向讓-保羅,改用法語交涉:“主線路的線徑不夠。機床的四個加熱區不需要同時啟動。我們可以修改控制面板的繼電器邏輯,做錯峰啟動。延時三秒,足夠避開峰值電流。”
讓-保羅狐疑地看著他。“你會改PLC邏輯?”
“這套設備用的還是西門子上一代的繼電器控制柜。不需要改程序,調一下時間繼電器的旋鈕就行。”李瀟報出幾個專業術語。
讓-保羅眼中的輕視收斂幾分。他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人。
“方案可行。風險你們自已承擔。”讓-保羅攤開手。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李瀟親自上手。剝線、壓端子、接線。動作干凈利落,沒有半點多余的廢動作。
讓-保羅站在旁邊看,從一開始的挑剔,到后來的沉默。
中午十二點。最后一條線接好。
李瀟推上總閘。
控制柜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綠色的常亮,紅色的閃爍。低沉的電機嗡鳴聲在廠房里回蕩。
“運轉正常。下午做空載測試。”讓-保羅在記錄本上打了個勾。
飯點到了。
張建軍安排人送來飯菜。一大盆白菜粉條燉豬肉,一筐雜糧面窩頭。這在紅星村已經是招待貴客的最高標準。
讓-保羅看著油膩的菜盆,聞著那種粗獷的豬肉腥味,連連搖頭。
“我吃不下這些。有沒有面包?或者干凈的牛肉?”他向小劉抱怨。
小劉面露難色。“李同志,這……”
李瀟看著讓-保羅。跨國合作,技術上的折服只是一半。要讓這洋人死心塌地干活,得把他的胃管起來。
“你等我半小時。”李瀟對讓-保羅說。
他轉身走進村里的大食堂。
老王叔正在灶臺前抽煙,看見李瀟進來,站起來。“李師傅,洋人吃不慣?”
“吃不慣糙的。我給他弄點細的。”李瀟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有一塊早上剛殺的土豬里脊肉。旁邊是幾根后山采來的野山藥,一把小蔥。
這條件做正宗法餐是扯淡。廚藝的最高境界,是因地制宜。
李瀟拿起菜刀。刀背在里脊肉上細細密密地敲打,切斷粗纖維。片成兩分厚的肉排。
沒有黃油,他用豬板油熬了一碗清亮的熟油。沒有黑胡椒,他找來幾粒野花椒,放在鐵鍋里干焙出香味,碾成粉末。
起鍋,燒油。
豬油的溫度比黃油高,能更快鎖住肉汁。
肉排下鍋,發出“刺啦”的聲響。邊緣迅速焦糖化,變成誘人的金黃色。
李瀟手腕翻轉,肉排在鍋里翻了個面。他抓起一撮鹽和花椒粉,均勻地撒在表面。
接著,他把野山藥切成薄片,在肉排旁邊的余油里煎烤,吸收肉汁的香味。
最后一步,他拿出一個小瓷罐。那是第一批試產的紅星松露醬。
挑出半勺,點在煎好的肉排上。鍋里的余溫激發了松露醬里復雜的香氣,混合豬油的醇厚,填滿整個廚房。
老王叔在旁邊咽了口唾沫。這味道,霸道。
李瀟把肉排和山藥片裝在一個白瓷盤里,端著走出食堂。
讓-保羅正坐在廠房外面的木頭樁子上抽悶煙。
李瀟把盤子放在他面前的一張矮桌上。
“嘗嘗。”
讓-保羅看著盤子里的食物。賣相不算精致,沒有復雜的擺盤。他聞到了那個味道。
屬于黑松露的,深邃而迷人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他用不慣這東西,索性直接用手捏起一塊肉排,送進嘴里。
牙齒咬開焦脆的外殼,里面是鮮嫩多汁的瘦肉。豬油的香氣混合花椒的微麻,加上松露醬那極具沖擊力的鮮味。
層次分明,沖擊力極強。
讓-保羅沒有說話。他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塊,兩塊。連旁邊的山藥片也沒放過。
盤子很快見了底。連沾在邊緣的醬汁,他都用手指抹干凈,放進嘴里吮吸。
他抬起頭,看著李瀟。藍色的眼睛里寫滿復雜的情緒。
“這是你做的?”他問。
“嗯。”
“這是什么肉?”
“普通的豬肉。你們叫Pork。”
讓-保羅胸口起伏。他是個懂吃的人。能把普通的豬肉做出這種層次感,對火候的掌控是大師級的。
“你不僅是個好工程師,還是個魔術師。”讓-保羅豎起大拇指,“下午的調試,我保證拿出最高效率。”
偏見被打破。傲慢被一盤肉排粉碎。
下午的進度快得出奇。
灌裝機的噴嘴校準完畢。傳送帶的速度調試到最佳。殺菌釜的壓力測試一次通過。
日落西山。
李瀟按下啟動按鈕。
傳送帶開始緩緩移動。清洗干凈的白瓷罐依次進入灌裝區。
“咔噠。”
噴嘴精準下探,暗黃色的松露醬注入罐中。抬起,下一個。
動作機械、精準、毫無誤差。
裝滿的瓷罐順著傳送帶進入封口區,軟木塞被機器重重壓入瓶口。跟著是熱蠟封裝。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張建軍站在旁邊,看著這臺吃電的鐵家伙,激動得直搓手。
“李師傅,這一分鐘能裝多少瓶?”
“六十瓶。”李瀟看著傳送帶末端不斷堆積的成品。
一天八小時運轉,近三萬瓶。這在以前靠人工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第一批自動化生產的紅星松露醬,正式下線。
李瀟拿起一罐,掂了掂重量。誤差不超過一克。
工業化的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讓-保羅走過來,遞給李瀟一根法國香煙。
李瀟擺擺手,拒絕了。
“明天我會把操作手冊翻譯成中文留給你們。”讓-保羅看著運轉的機器,“我的任務完成了。”
“合作愉快。”李瀟伸出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
廠房外,夕陽西下。紅星村的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
李瀟清楚,機器轉起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沈從云那只老狐貍,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把這盤棋走活。
他轉頭看向通往縣城的那條土路。林晚秋下午坐車回去了。
等這批貨交完,他要去省城,把該收的賬,連本帶利收回來。